<p class="ql-block">詠過年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臘盡庭除塵意遠(yuǎn)，桃符煥彩滿門新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千程風(fēng)雪歸鄉(xiāng)客，一桌笑語聚天倫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拜跪高堂恩愈厚，分頒壓歲福愈真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圍爐守歲迎龍躍，共祝椿庭萬壽春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可這回守歲的爐火旁，馬年正月初五的晨光剛爬上窗欞，孫兒已踮腳貼好“馬財(cái)來上”的紅紙，五位騎馬的財(cái)神繞著“?！弊执蜣D(zhuǎn)，像極了小時候他追著我問“太爺爺，馬真的能馱來錢嗎？”那時我笑他傻，如今看他一邊調(diào)試手機(jī)拍全家福，一邊把壓歲紅包悄悄塞進(jìn)曾祖母的棉襖口袋，動作熟稔得像接過我遞來的那碗熱湯圓。孩子們真的長大了，我們老啰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那紅紙上的馬，蹄子揚(yáng)得高，鬃毛甩得歡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踏著晨光躍出窗去——可它沒走，它停在玻璃上，也停在我眼角的褶子里。我伸手摸了摸，紙面微涼，呵出的白氣卻很快洇開一角，像四十年前父親揭舊桃符時，我仰頭看見他指縫間漏下的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當(dāng)金埡·時間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每一滴雨落下去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都讓大地微醺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都讓年輪悄然加厚一痕——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龍年正月，四世同堂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孩子們已挺直脊梁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鬢角的霜，也亮得像新貼的窗花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可今年初五，那窗花是我小孫女剪的，馬形鏤空，蹄下踩著“財(cái)”字。她踮腳貼在玻璃上，呵出的白氣模糊了紅紙邊緣，卻掩不住她眼里的光——那光，和四十年前我站在老屋門檻上，看父親揭下舊桃符時一模一樣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她剪的馬不奔不嘶，只安靜立著，四蹄穩(wěn)穩(wěn)踩在“財(cái)”字橫折鉤的筆畫上，像把年味兒釘進(jìn)了日子的縫隙里。我伸手扶她腰背，她忽然扭頭：“太爺爺，您小時候剪過窗花嗎？”我搖頭，她咯咯笑：“那您現(xiàn)在學(xué)！”——她把剪刀塞進(jìn)我手里，刀柄朝外，和黃雷教孫子時一樣。我笨拙地剪歪了一條馬腿，她卻拍手：“好看！這是‘奔騰馬’，跑累了歇腳呢！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當(dāng)金埡·人物志：黃雷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自命不凡的家伙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詩寫得有幾分韌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牌打得有點(diǎn)憨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路走得旁若無人——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可如今，他牽著孫兒的小手走過老屋門檻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背影微駝，卻穩(wěn)如春山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初五清晨，他蹲在院中教孫子辨認(rèn)馬年窗花的紋路，手指粗糲，卻把剪刀柄輕輕轉(zhuǎn)了個向，讓刀尖朝外。孫子仰頭問：“爺爺，你小時候也怕剪刀嗎？”他愣了愣，笑出眼角的褶子：“怕啊，怕得連春聯(lián)都貼歪了——可你爸，三歲就敢拿我毛筆蘸墨，在門框上畫馬?！?lt;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我坐在檐下剝核桃，聽見院里笑聲清亮。抬頭望去，黃雷正把孫子舉過肩頭，讓他夠屋檐下新掛的馬形燈籠。那燈籠晃著，光在爺孫臉上跳，像兩匹并轡而行的老馬與小駒——不爭快，只同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當(dāng)金埡·詩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已經(jīng)分不清是詩人，還是詩，在時光里旋轉(zhuǎn)——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黑夜被雕琢過，只一次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便永遠(yuǎn)閃亮；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詞語躍動如孫輩奔跑的足音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宇宙不停頓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而我，在這村子里長大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這村子，曾是我全部的天下；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，天下在孫兒的畫本里，在兒孫的手機(jī)屏上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而我，只愿守著爐火，聽他們講遠(yuǎn)方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爐火噼啪，初五的餃子剛出鍋，蒸汽氤氳里，孫子舉著平板念他剛寫的“馬年小詩”：“我的馬不吃草，吃Wi-Fi信號，跑得比高鐵快，馱著全家去火星拜年！”滿堂哄笑，我夾起一只餃子，咬開，是韭菜雞蛋餡——和四十年前母親包的，一個味兒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餡兒鮮，皮兒韌，咬下去的剎那，我忽然想起母親總把第一只餃子盛給我，說“馬年頭一口，要嚼出蹄聲來”。如今，那蹄聲沒在耳畔，卻分明在孫子敲擊平板的節(jié)奏里，在曾祖母剝核桃的輕響里，在黃雷給燈籠換電池時擰動螺絲的咔噠聲里——一聲聲，不疾不徐，踏著同一條年輪的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當(dāng)金埡·這個年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再次感嘆，是因?yàn)樘枴?lt;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尤其團(tuán)圓放鞭后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山水澄明，炊煙裊裊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發(fā)明過年的人接近于神：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他化無為有，聚散為圓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初一清晨，太陽照常上班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卻心安理得睡個懶覺——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四世同堂的暖，比晨光更早抵達(dá)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初五清晨，鞭炮聲歇，我摸黑起身煮茶，卻見廚房燈亮著：孫子正踮腳夠櫥柜頂層的錫紙，想包“馬形糖果”給曾祖母。他回頭一笑：“太爺爺，您別動，我來——您教過我，年味兒，得親手包才香?！?lt;/p>
<p class="ql-block">錫紙?jiān)跓粝路褐峁?，他折得認(rèn)真，馬耳朵翹得高，馬尾巴卷得俏。我倚著門框不說話，只看他把最后一顆糖塞進(jìn)曾祖母手心。老人瞇著眼笑，糖紙映著她眼角的皺紋，像一道被歲月壓彎、卻始終沒折斷的馬鞍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詠長陽石柱觀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一柱凌空插碧霄，清江環(huán)抱霧中飄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懸崖古觀藏仙氣，閱盡人間風(fēng)雨潮——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也閱盡四代人踏階而上的足音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和孩子們仰頭時，眼里躍動的光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初五午后，我們登石柱觀。孫子跑在最前，忽然駐足，指著石階旁新刻的馬形浮雕喊：“快看！這馬蹄印，和我鞋底紋路一樣！”我撫過冰涼石面，指尖觸到幾道淺淺刻痕——那是父親當(dāng)年帶我來時，用指甲劃下的“馬年記號”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風(fēng)從山坳里來，帶著青草與松脂的氣息。我蹲下身，讓孫子騎上我肩頭。他伸手去夠那浮雕，我托著他，像托起一匹初生的小馬。他忽然說：“太爺爺，咱爺倆的影子，疊在一起，像不像一匹雙頭馬？”我仰頭，陽光正穿過他指縫，落在我眉骨上——暖，且亮，像四十年前，父親肩頭那束光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馬年正月初五，四世同堂圍坐，碗筷輕碰，笑語如沸。孩子們說話帶風(fēng)，走路帶響，連咳嗽都清亮；我們說話放慢，步子放輕，連咳嗽都壓著氣。可當(dāng)孫子把最后一塊年糕塞進(jìn)我碗里，當(dāng)曾祖母把剝好的核桃仁悄悄堆滿我碟子，我忽然懂了：所謂長大與老去，不過是兩股暖流，在同一張圓桌下，靜靜匯成春水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