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年味兒還沒散盡,窗臺上的水仙剛抽新蕊,我攤開畫紙,調(diào)色盤里擠出青瓷色、苔痕綠、還有一點點金粉——像把整個江南早春揉碎了,再輕輕抖落進(jìn)去。筆尖游走,藍(lán)綠暈染開,是山野初醒的呼吸;黑線蜿蜒而上,不似工筆的拘謹(jǐn),倒像老梅枝在風(fēng)里伸了個懶腰;金點子忽明忽暗,不是浮夸的裝飾,是陽光穿過新葉縫隙時,漏下的幾粒小歡喜。畫完擱筆,窗外正飄來鄰家蒸年糕的甜香,我忽然懂了:春意哪用遠(yuǎn)尋?它就藏在這一抹青綠里、一道彎弧中、一點微光上——新氣象,原是心尖上冒出來的一小截嫩芽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棵“樹”,我沒畫樹干,也沒畫葉子,只讓藍(lán)綠的色塊在紙上呼吸、漲潮、退去,又悄悄漫上來。它不站成標(biāo)本,它在生長。枝影是黑線,卻不是靜止的剪影,是風(fēng)寫給春天的草書;金斑浮在色層之間,像剛剝開的春筍尖上沾著的露光,也像孩子踮腳貼在窗玻璃上的鼻尖。有人問:“這真是春天?”我笑:“你聽,冰裂了,草醒了,連晾衣繩上的藍(lán)布衫都在微微晃——春天從來不是被看見的,是被感覺到的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畫到第三張,我索性把調(diào)色刀蘸滿金粉,刮出幾道細(xì)閃——不是金箔的富貴氣,是晨光踮腳躍過屋檐時,抖落的碎金。藍(lán)綠底子溫厚,像剛翻過的春泥;白點子輕巧,是柳絮還沒飛,先在畫里試了試風(fēng)向。朋友湊過來看,說像“把整個江南的二月裝進(jìn)了一張紙”。我搖頭:“不,是二月自己跑進(jìn)來,賴著不走了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黑線在藍(lán)綠里游,像溪流,像藤蔓,像外婆納鞋底時穿針引線的節(jié)奏。它不講道理,只講生機(jī)——彎得隨性,斷得干脆,又在某個轉(zhuǎn)角悄悄接上。金斑散落其間,不爭不搶,卻讓整幅畫有了呼吸的間隙。這多像我們過年的樣子:守舊的規(guī)矩里,總藏著一點新鮮的雀躍;熟悉的年味里,總冒出一點陌生的歡喜。春意新氣象,原來就是舊枝頭,冒出了新芽的形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沒有樹,卻處處是樹影;不見花,卻滿紙生香。藍(lán)綠是底色,是山色空蒙,是江水初漲;金點是星火,是灶膛里未熄的余燼,是孩子攥著壓歲錢跑過青石板時,衣袋里叮當(dāng)響的光。云霧在色層間浮沉,星辰在筆觸里眨眼——原來春天最盛大的儀式,不是爆竹震天,而是萬物靜默中,悄悄換了一身新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又一張藍(lán)綠打底的畫。黑線是風(fēng)寫的信,金點是光蓋的印。我畫得越來越松,不再想“像不像一棵樹”,只問“像不像春天剛醒來的樣子?”——毛茸茸的,帶點懵懂,又藏不住蓬勃的勁兒。畫完晾在窗邊,正巧一縷陽光斜斜切進(jìn)來,金點們忽然都活了,在紙上輕輕跳動,像一群剛學(xué)會飛的小雀,撲棱棱,撲棱棱,飛進(jìn)了新一年的光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藍(lán)綠鋪開,是春山初盛;黑線游走,是溪澗初鳴;金斑輕落,是新桃初綻。不描形,只取意;不寫實,只寫心。畫到酣處,毛筆尖一顫,甩出幾粒飛白,竟成了檐角將融未融的殘雪——原來春意新氣象,就藏在這“將融未融”的微妙之間:舊歲未遠(yuǎn),新歲已近,而人間,正溫柔地,站在換季的門檻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棵“樹”,年年都畫,年年不同。今年的枝干更韌,藍(lán)綠更潤,金點更暖。它不再只是樹,是母親鬢角新染的青黑,是孩子書包里嶄新的鉛筆盒,是老屋門楣上新貼的桃符——春意何須遠(yuǎn)求?它就在這日日更新的尋常煙火里,在我們提筆、落筆、再提筆的指尖上,穩(wěn)穩(wěn)地,長出了新氣象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