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蘭草坪龍燈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圖文/金志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湘西深處，雪峰山腹地，有一處山水秘境，名喚北斗溪。這北斗溪，是湖南省溆浦縣南部的千年古鎮(zhèn)，如今隨著考古的深入，竟有學(xué)者斷言，此地即是中華文明重要源頭——高廟文化的核心輻射區(qū)。北斗溪的地形，精準對應(yīng)著天上二十八星宿的位置，仿佛是天上的星圖投射到了人間，故而自古便有“圣地北斗溪”之稱，亦是苗瑤子孫魂牽夢縈的祖庭所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相傳當(dāng)年楚國三閭大夫屈原，在溆浦領(lǐng)導(dǎo)黔中郡軍民抗秦，瑤王攜其女兒山鬼，率領(lǐng)苗瑤青壯，憑借北斗溪的高山密林、深水淵潭，與秦軍周旋，留下無數(shù)可歌可泣的英雄傳說。而屈原與山鬼的邂逅，更為這片土地增添了一抹纏綿悱惻的浪漫色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圣地之中，有一千年古寨，名喚蘭草坪。它西靠反軍坪天堂坳，東臨溆水二都河。當(dāng)年屈原行吟至此，驚嘆于山奇水秀，更驚見寨中遍生圣物蘭花，馥郁芬芳。他與瑤王女兒山鬼的相遇，或許就發(fā)生在這蘭香幽谷之中，為后世留下了無盡的遐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言歸正傳。今日要說的，便是這蘭草坪的龍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龍燈龍燈，古已有之。殷商甲骨卜辭中，便有以舞龍求雨的記載，彼時之龍，想必是以稻草扎就的“草龍”，質(zhì)樸無華，卻是龍燈之祖，千百年來，一直被尊為“龍燈王”。民間有俗規(guī)，若草龍與紙龍相遇，紙龍需主動避讓，這便是對傳統(tǒng)、對先民的敬意。至唐時，唐玄宗將宮廷祭龍娛神之儀推廣至民間，取“與民同樂”之意，龍燈自此便在神州大地繁衍生息，蔚為大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湘西五溪之地，溆水之濱，兩大傳統(tǒng)盛事綿延不絕：江河之畔的村莊，端午競渡，扒龍船；高山臺地的寨院，正月新春，舞龍燈。蘭草坪的舞龍之俗，由來已久。往年，龍燈會由蘭草坪、麻潭、游馬洞三寨合力共舉，青壯勞力，一呼百應(yīng)。千百年來，這份團結(jié)與協(xié)作，如血脈般代代相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然而世事難料，今歲臘月，麻潭與游馬洞因故退出，蘭草坪頓時人手告急。主事之人，愁眉不展。正當(dāng)此時，一位名叫金蘭英的姑姑，挺身而出，聲如金石：“男人們難住了，咱們女人頂上！女人也頂半邊天，這扛筒子的活兒，我們包了！”此言一出，四座皆驚?？庚垷敉沧?，最是耗費體力，向來是青壯男子的專利，女子何曾擔(dān)此重任？眾人為蘭草坪女人們的義舉感動，卻也難免心存疑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為了這場龍燈，全寨老少，盡數(shù)動員。老人們在屋里破竹篾、纏棉線、澆燭芯；孩童們興高采烈地舞著排燈與小彎龍；青壯男子各司其職，各有擔(dān)當(dāng)；就連外嫁的女兒們，也紛紛提前回娘家拜年，只為給家鄉(xiāng)的龍燈助一份力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丙午年正月初三，傍晚五點，蘭草坪龍燈，正式出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寨中心的地坪上，一張方桌端放，上擺財頭、香米、果品、酒水，祭品齊整。鑼鼓驟然響起，聲震云霄，鞭炮齊鳴，煙花綻放在暮色四合的天際，璀璨奪目。主祭人賀德勇，立于桌前，高聲唱誦祭龍經(jīng)文，聲調(diào)抑揚，鏗鏘有力。他祈龍王保佑，風(fēng)調(diào)雨順，五谷豐登；佑百姓無災(zāi)無難，平平安安；愿國家繁榮昌盛，長治久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經(jīng)文唱畢，便是莊重的開光環(huán)節(jié)。賀德勇手擒雄雞，口中念念有詞，雄雞三唱三和，幾位陪祭老者，恭敬作揖，虔誠之至。繼而，他以朱筆為龍點睛，那一筆落下，仿佛為沉睡的巨龍注入了魂魄，龍燈，活了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咚咚鏘！咚咚鏘！”鼓樂齊鳴，人聲鼎沸。龍燈繞場三周，氣勢如虹。人群中，騷公騷婆扭動起來，那幾位由后生扮演的美艷騷婆，擠眉弄眼，搔首弄姿，故作忸怩之態(tài)，惹得眾人捧腹大笑，紛紛掏出手機，將這山村的熱鬧，瞬間傳遍了四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正熱鬧時，麻潭的草龍燈也舞到了寨外。為避免兩隊龍燈相遇引發(fā)紛擾，寨中人忙而不亂，小心應(yīng)對，所幸有驚無險，兩龍各自歡騰，皆大歡喜。正所謂：丙午正月舞龍燈，歡歡喜喜過大年！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出燈之后，正月狂歡的大幕，正式拉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十里八鄉(xiāng)的人們，聞訊而來，觀者如潮，道路為之阻塞。歡騰的龍燈，在富足的村莊里穿行游走，宛如游龍下凡，仿佛也在驚嘆這人間煙火，竟已勝過天上仙境。龍燈每至一戶，必入戶拜賀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恭賀貴府新春大喜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恭賀貴府新建華堂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恭賀貴府喜添新郎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恭賀貴府喜添龍孫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幾位“鍛龍人”，口吐蓮花，妙語連珠，吉祥話兒一串接著一串，奉承得主人家心花怒放，喜笑顏開。主家自然熱情供奉，紅牛、果品、紅包，紛紛獻上，為龍燈“掛紅”。那大把的紅票子，心甘情愿地掏出，供奉給帶來吉祥的龍王爺，也為自家討個好彩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今年的龍燈，在制作上亦融入了巧思。傳統(tǒng)與現(xiàn)代，在此處握手言和。譬如龍頭上，為免燭滴過重壓破龍皮，便以電池?zé)糁榇?，既明亮又輕便。龍皮之上，更以噴槍均勻噴涂明礬溶液，既增其韌，又防雨水，燈火映照之下，愈發(fā)流光溢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丙午年蘭草坪的龍燈，是新時代新農(nóng)村一場盛大的傳統(tǒng)文化活動。它像一根無形的紐帶，將人心緊緊凝聚；它將人們從棋牌桌上拉起，將孩子們從手機屏幕前喚回?？茨菂⑴c者的臉上，看那觀賞者的眼中，洋溢著的，是歡欣鼓舞，是生活幸福的榮光，是一個古老年俗在新的歲月里，迸發(fā)出的勃勃生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丙午年正月初六，長沙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