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正月初六午后,兒子和我說:“爸,走,進山去?!甭曇衾飵е际腥穗y得的、褪去倦意的清亮。兒媳正往孫子的小包里塞溫水和紙巾等用品,動作輕快嫻熟。我們一家五口,開一輛車,將城市高樓的后視鏡像一幅褪色的畫,輕輕合上。車往西,往茶山的深處去。初六的杭城,還枕在春節(jié)慵懶的臂彎里,我們的車,像一粒掙脫節(jié)奏的音符,滑向一個名為“何家村”的休止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村子是被茶園輕輕含在舌尖的。一下車,那綠,便劈頭蓋臉地漫過來。不是初春那種試探性的嫩綠,是冬日沉淀下來的、墨玉般的深綠,一層層,一疊疊,鋪到天邊去,靜穆而豐盈。11個月的孫子張圓了小嘴,瞪著小眼睛,這大概是他小小的視覺世界里,第一次盛下如此完整而無垠的“綠”。兒子與兒媳相視一笑,那笑是松弛的,將眉宇間因工作忙碌而繃緊的弦,悄悄松開了幾個音。妻子深吸一口氣,說:“這空氣,是甜的。”甜的,是風(fēng)里那絲若有若無的、清冷的茶香,是泥土蘇醒前干凈的氣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沿茶壟間的土路,像其他游客一樣漫無目的地走。路是軟的,兒子抱著孫子一路小跑,孫子笑聲清脆,砸在清亮的空氣里,濺起小小的回音。我跟在后面起初還喚著“慢點”,后來我也小跑著。兒媳和妻子在我們身后,指著遠處山坳里一片顏色略淺的茶樹,低聲說著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真正的慢,是在茶山壟間,光明寺水庫的水是靜的,靜得將整片天空與四周的山巒都拓印下來,云在里面走,鳥影劃過,不留痕跡。我們尋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,孫子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我們,然后,注意力路邊一株株從泥土里探頭的小草吸引。他伸出左手——那只尚不能準確執(zhí)行大腦指令的、胖乎乎的手,試圖去抓。抓空了。他也不急,換了右手,慢慢地,慢慢地,將五指合攏。這一次,他握住了。不是整株草,僅僅是一片細長的草葉尖兒。他緊緊攥著,舉到眼前,看了許久,仿佛在研究一件來自外星的神器。然后,他把它塞進了嘴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哎,不能吃!” 我們輕聲阻止,欲要上前。兒子兒媳卻輕輕攔住了,搖了搖頭。我們屏息看著,孫子用僅有的8顆乳牙,小心翼翼地啃嚙了一下那草葉的尖端,又吐了出來,看著掌心那點濕漉漉的綠意殘骸,眼神里充滿了困惑,仿佛在思考一個重大哲學(xué)命題:這看起來有趣的東西,為何滋味如此古怪?這個探索、嘗試、失望的過程,如此完整,如此肅穆。這或許是他人生中,第一次用自己的感官——視覺、觸覺、味覺,去獨立驗證一個關(guān)于世界的假設(shè)。孫子安靜下來,偎在他媽媽懷里,看水,看天,看小草。時間在這里失去了刻度,沒有日程表,沒有下一個“必須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日頭快要偏西,我們開車回城。孫子在后座已然熟睡,臉蛋紅撲撲的。車廂里很靜,卻流動著一種飽滿的安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所謂天倫,或許并非總要圍爐夜話的喧騰,它可以是選一個假日,借茶山一段時光,讓三代人的腳步,在舒服的田壟上,踩出同樣的頻率。這茶山的綠,便成了我們北方人心底共同的一面湖,往后的日子再匆促,只要想起,便覺風(fēng)波定,萬物清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