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春來了！這消息最先是從風里聽來的。此刻的風，吹在臉上，已開始消褪凜冽古怪的脾氣，只余下一片緩和溫存的茸茸癢意，仿佛什么都是極輕、極柔、極溫的，正用它那看不見的觸須，拂探著我的面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威信今年的冬是暖冬，所以春來得早，春節(jié)和朋友們結(jié)伴入川訪友。云貴高原的高速路是蜿蜒盤旋在大山的巨龍，一路翻山越嶺、垮江過海。看車窗外迎面撞來的，是山坡上漫山遍野、不管不顧潑灑開來春的顏色。這顏色是喧嘩的，卻又是靜默的；是擁擠的，卻又是疏朗的。各樣的野花，叫不出名字的，紫的、黃的、白的、粉的，像是昨夜酣醉的星子不小心跌落了，碎在這黛青的山坡上，就成了這迷人的畫布。哪些經(jīng)歷冬凜的枯草的根莖間，已冒出針尖似的綠，怯生生的，卻又透著股倔強的生機。一路的樹，黝黑的枝椏上，不知何時已鼓起了一個個米粒大小的苞，茸茸的，脹脹的，蘊著一汪化不開的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春，原來是這般靜悄悄，從每一條細小的縫隙里、從每一絲清冽的空氣里，滲了出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順南廣河而下，河水仿佛也剛從一場長長的冬眠里蘇醒過來，澄澈得教人心里也空曠了。那水是湛藍的，藍得像誰把最純凈的一塊天，被整片裁了下來，鋪在這山谷里。水底的卵石，圓潤的、青黑的、泥白的，歷歷可數(shù)。偶爾有魚兒倏地一閃，便不見了，只在水面漾開一圈微泛的漣漪。這水聲也不同了，冬日里是沉滯的，嗚咽的；此刻，卻是泠泠的，脆生生的。像是誰在輕輕地叩擊著一整塊淺綠溫潤的翡玉。很想掬起一捧，讓那清涼順著手掌，蔓延到心里去，滌蕩我積了一個冬天的塵垢與倦意。春水，是能純潔心脾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我們一路向北進入川南，丘陵漸漸多起來，山色也漸漸深翠起來。路旁的山丘、竹林、田埂、村莊相映成趣，一路油菜花開得正盛，一片連著一片，黃澄澄的，直鋪到天邊去，像是誰把陽光揉碎了，撒在這初醒的大地上?？諝饫锔又奶鹣?，混著新翻的泥土氣息，這便是春天的味道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樂山犍為的春天，似乎比別處更濃些，也更靜些。見到了楊松葛老師，楊老師是中國著名畫家，他笑吟吟地站在那兒，一身漢式衣裙別具一格，清癯的面容上帶著溫和的光。他一一握著我們的手給予新年祝福寒暄，大家便入座開始了犍為晚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次日清早，從賓館乘車到達老師畫室，映入眼簾的是一副巨幅山水，大氣磅礴。畫室布局典雅、古樸、愜意。師母更是忙前忙后沏茶。一盅普洱入喉唇齒生香，楊老師說：“畫畫就像這泡茶，急不得，躁不得，得等，得看，得用心去感受那水與葉交融的剎那?！彼喍痰难哉Z，卻像這春日的溪水，潺潺地流進心里。聊起山水、聊起筆墨、聊起攝影、聊起唱歌，他的眼睛便亮起來，那眼光里有一種超然的東西，仿佛他談的不是畫，而是他與山川草木一場亙古的對話。我們一邊喝茶一邊唱歌，似乎置身于山水田園縱情歌唱。我們真切感受到楊老師豐富多彩的文人雅士才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春日陽光暖融融地照進畫室。楊老師鋪開宣紙，調(diào)了墨，凝神片刻，然后提筆。筆鋒落在紙上，是極輕的，又是極穩(wěn)的。他畫的是窗外的岷江遠山，那不是我們眼中具體的山，而是他胸中的丘壑。墨色由淡到濃，由濕到干，山形便漸漸凸現(xiàn)出來，空靈而厚重。沒有繁復(fù)的皴擦，沒有刻意的渲染，只是那么幾筆，峨眉山的山水氣韻，便全在紙上了?？此鳟?，是一種享受，更是一種領(lǐng)悟。那從容不迫的氣度，那包容萬象的胸襟，那睿智通透的才情，都化在了這筆墨的行走之間。我們靜靜地看著，心里便生出許多感動來。這一席茶、一席話、一席歌、一席畫，教我們懂得的，遠比技法多得多的東西。那是一種人生態(tài)度，一種生命境界。我們與楊老師，說是師生，更多是知交；說是仰望，更是心契。這份情誼，如這春日的土壤，深厚而溫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午飯后楊老師和我們一起去犍為城里的孔廟。古老的建筑靜默在春光里，紅墻黛瓦，飛檐斗拱，檐角的銅鈴偶爾被風拂動，發(fā)出清越的聲響，仿佛歷史的余韻。撫摸著斑駁的石欄，仰望著大殿里“萬世師表”的匾額，一種肅穆的敬意便從心底油然升起。千年的文脈，仿佛就凝結(jié)在這磚石草木之間，沉甸甸的，讓人不敢輕慢。楊老師緩緩走著，不時低聲給我講解。他說：“藝道與文脈，本是同根而生，都講求一個“誠”字，一個“敬”字?！蔽液鋈挥X得，楊老師身上那種超然與厚重，或許正源于這片土地深植的文化根柢。他筆下的山水，不只是自然的摹寫，更是這千年文心的一種外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時光總是匆匆而過，我們將告別老師返程，楊老師也要返回畫室繼續(xù)工作。臨別之際他輕輕拍我的肩只說：“常畫、常來、常聯(lián)系?！睅熗介g一句短語，讓我內(nèi)心注入了波動，我用眼神送老師穿過馬路，他清瘦而挺拔身影轉(zhuǎn)身向我們再次揮手告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一路歸途，車窗外的田野依舊是無邊的金黃。春，確確實實地來了。它不僅在花枝上，在暖風里，更在我們心里，在我們與楊老師這份亦師亦友的情誼里，在我們對藝術(shù)與人生新的感悟里。這春天，像一個溫柔的預(yù)言，預(yù)示著友誼的長青，預(yù)示著事業(yè)與心境，都將迎來一個嶄新的、充滿希望的季節(jié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馬年的春風在耳邊吹過，那么，就借著這浩然溫潤的春風，祝吾師身體康健、諸事順遂。路向前方，此刻我們心里，已住進了一個永遠鮮花盛開的春天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