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夜風(fēng)輕拂錦江水，我站在武侯祠外的廊橋上，燈籠的光暈在水面蕩開一圈圈綠波，像諸葛亮羽扇輕搖時拂過的春水。一艘小船靜靜泊在燈影里，船頭微翹，仿佛隨時要載著千年前的錦囊妙計，順流而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轉(zhuǎn)過照壁，一座彩繪寶塔燈籠映入眼簾，塔下石案旁，幾位身著曲裾深衣的“古人”圍坐低語——不是真身，是燈影幻化出的輪廓，卻讓人心頭一熱：他們是在推演八陣圖？還是復(fù)盤定軍山一役？連山石堆疊的燈座，都透著三分臥龍崗的清峻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往前行，水面上浮著幾艘船燈，帆是暖黃的，船身泛著微光的橙，像從《三國志》竹簡里游出來的航跡。兩岸青山燈影起伏，倒映在水中，竟分不清是錦江映山，還是山借水成畫——這哪是燈會？分明是把整部三國，一盞一盞，點進了春夜的呼吸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樹梢垂落星燈如雨，湖心停著一艘發(fā)光的樓船，船頭懸著“錦官城”三字燈籠，柔光漫灑。我仰頭看，枝椏間綴滿小燈，像未落的螢火；低頭時，水面浮著船、星、紅柱的碎影，輕輕一晃，就晃出了三分詩意、七分煙火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最惹眼的是那座水畔燈雕：諸葛亮端坐羽扇，身旁是捧印的關(guān)公、按劍的趙云，衣袂翻飛處，連竹簡上的字都似在微光中浮動。水波一漾，倒影里的武侯便與真身對坐，仿佛千年光陰，不過一池春水的距離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忽見一騎踏光而來——白馬通體瑩白，鞍韉鎏金，馬上人藍袍廣袖，身后一條赤金盤龍騰躍升空，龍鱗灼灼，焰尾拖出紅金光痕。路人紛紛駐足，孩子踮腳指著龍首喊：“是關(guān)二爺?shù)那帻堎仍碌蹲兊凝?！”我笑而不語，只覺那龍不是騰在天上，是騰在成都人心里的忠義血脈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往前，一匹金甲戰(zhàn)馬昂首嘶風(fēng)，鬃毛如焰，尾似流云。馬背上的武士藍袍獵獵，長矛斜指，矛尖一點寒星——這哪是燈？分明是《出師表》里“鞠躬盡瘁”四字，被匠人一錘一鏨，鍛成了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湖畔林間，蝶影翩躚。粉紫漸變的翅膀掠過肩頭，藍光蜻蜓停在竹枝上，紅蝶的觸角亮如星子，黃蜂嗡嗡掠過耳際……它們不單是燈，是春夜放飛的《洛神賦》里“翩若驚鴻”，是錦官城自古“曉看紅濕處”的蝶夢，是武侯祠千年柏影下，忽然撲棱棱飛出的、帶著體溫的活色生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沿街紅燈如串，地上小燈如豆，幾座彩樓燈籠扎成“桃園結(jié)義”“草船借箭”的模樣，糖畫攤前孩子舉著關(guān)公臉譜的糖人，笑得見牙不見眼。我買了一盞小兔兒燈，提在手里，光暈晃著青石板路——這燈會啊，從來不是單看燈，是看燈下的人，看人眼里映著的光，比燈還亮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三扇圓窗燈影里，左扇藍衣羽扇先生含笑搖扇，右扇金甲將軍舉杯邀月，中間一扇空著，卻映著我自己的臉。我忽然懂了：那空窗，原是留給每個提燈而來的你我——三國不在遠古，它就在你提燈一笑的眉梢，在我駐足凝望的瞳孔深處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大樹旁立著一位紅黃袍子的胖燈人，手搖藍扇，笑紋里盛滿光。他身后燈籠上“?！弊譅C金，樹影婆娑，古墻斑駁，而光，正一寸寸漫過青磚，漫過石階，漫過所有來路與歸途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街口三尊大燈人：綠袍持刀者如張飛怒目，紅衣展卷者似孔明運籌，金甲執(zhí)矛者若趙云長坂——他們不說話，可風(fēng)過處，刀光、墨香、鐵甲寒氣，全在燈影里活了過來。成都人說：“燈亮了，三國就醒了?！蔽艺f：燈沒醒，是人心，一直醒著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紅金拱門橫跨街心，橙燈垂落如穗，樹梢纏著金線，行人衣角掠過光斑，像游進一幅未干的工筆長卷。我走過拱門，身后燈火連成星河，而前方，武侯祠的飛檐正挑著一彎新月，靜靜等我，提燈入夢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