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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紅火火的美篇

紅紅火火

<p class="ql-block">臘月二十的風(fēng)還帶著刺，我站在老屋的土坯墻根下，看舅舅提著石灰桶，一刷子一刷子把墻刷白。墻皮早年就泛黃開裂，像一張被歲月揉皺又?jǐn)傞_的舊信紙。他手腕一抖，白漿順著磚縫往下淌，我仰頭望著，忽然覺得那不是刷墻，是給日子補(bǔ)光——把一年里漏掉的亮，一點點重新填回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母親在屋里糊窗，我蹲在門檻上幫她裁紙。她把舊窗紙揭下來時，我看見木欞上還粘著幾片去年的雪花印子，淺淺的，像沒寫完的字。新紙糊上去，陽光一下子撞進(jìn)來，在土炕上鋪開一小片晃動的亮斑。她沒說話，只是把窗紙邊角按得更緊了些，仿佛怕那點光，又從指縫里溜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大槐樹底下那場殺豬，我至今記得豬叫停頓的那半秒——不是嘶啞，是突然的、被掐住喉嚨似的靜。接著血就涌了出來，熱的，腥的，混著冬日清冽的空氣，直往人鼻子里鉆。孩子們擠在石磨盤上，踮腳、歪頭、互相推搡，誰也不肯讓位置。我那時個子小，只看見幾雙沾泥的布鞋底，和一雙雙攥得發(fā)白的手。后來肉掛上樹杈，腸子在盆里翻騰，嬸子們笑著端走豬頭，我悄悄舔了舔嘴唇——那點饞，不是饞肉，是饞一種熱騰騰的、不容分說的“年”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初二回姥姥家那輛“鳳凰”車，我至今能聽見它鏈條的響動：咔、嗒、咔、嗒……像一顆心在冷風(fēng)里勻速跳著。我縮在橫梁上，臉貼著父親棉襖后背，聞得到汗味、棉布味，還有一點點旱煙絲的余香。姐姐坐在我前面，辮梢掃我鼻子，癢得我想笑又不敢出聲。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，顛得人屁股發(fā)麻，可誰都不喊累。車把上那個紅紙包的禮盒，被風(fēng)吹得嘩啦響，像在替我們提前敲響姥姥家的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臊子面端上來時，熱氣直往上撲，熏得人眼睛發(fā)潮。姥姥坐在我旁邊，不停往我碗里撈肉丁，說“多吃點，長個兒”。我埋頭吃，面條滑進(jìn)嘴里，筋道得彈牙，醋香裹著肉香在舌尖打轉(zhuǎn)。抬頭時，看見姥爺正用筷子尖蘸了點湯，在炕沿上寫了個“?！弊帧÷﹂_，又慢慢淡去，可那筆畫的走向，我記了三十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住進(jìn)縣城的單元樓，窗是雙層玻璃，暖氣片整日嗡嗡響，再不用糊窗、刷墻、搶著坐橫梁?？擅磕昱D月，我仍會不自覺地翻出舊相冊，在泛黃的紙頁間找那輛“鳳凰”的影子；煮面時多放一勺醋，多撒一撮韭菜花，仿佛這樣，就能把那碗面的熱氣，重新端回二十多年前的堂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昨天整理舊書，翻出一張褪色的一元紙幣，邊角都毛了，上面印著拖拉機(jī)——我把它夾進(jìn)新買的筆記本里。女兒湊過來看，問：“媽媽，這是古董嗎？”我笑了笑，沒說這是我的年味存根，只說：“這是外婆家灶膛里，最后一把柴火燃盡時，飄出來的一?；鹦?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它沒滅，只是飛得遠(yuǎn)了些，落在我每天煮的那碗面里，落在我給女兒講的故事里，落在我每次撥通老家電話時，那頭先響起的、熟悉的咳嗽聲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年味從沒走遠(yuǎn)。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，繼續(xù)趕路——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從拖拉機(jī)，到紅包；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從土坯房，到視頻通話的方框；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從石磨盤上的踮腳，到手機(jī)屏幕里反復(fù)放大又縮小的笑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而我，始終是那個攥著一元錢、在風(fēng)里跑向年夜飯的孩子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只是現(xiàn)在，我跑得慢了些，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但心，還熱著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