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濠河畔的清晨，柳枝還泛著清冷的灰白，可水面上已浮起一層薄薄的暖光。風(fēng)不大，湖水靜得能照見云影天光，也照見岸上那幾棟高樓的輪廓，還有遠(yuǎn)處飛檐翹角的亭子——它不聲不響地立著，像一位守歲歸來的老友。我沿著石階慢慢走，鞋底輕叩青石，水波微漾，倒影里的亭子、樓影、柳枝，全跟著輕輕晃，晃得人心也軟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轉(zhuǎn)過彎，梅香就撲上來了。不是濃烈的甜，是清清冽冽的一縷，鉆進(jìn)鼻尖，又悄悄滑進(jìn)袖口。那一樹粉梅開得正盛，花瓣薄得透光，陽光一照，竟像浮著一層淡金的霧。枝頭密密匝匝，不是孤芳，是熱熱鬧鬧地簇著、擠著、笑著，仿佛昨夜剛把春天扛上枝頭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走近些，紅燈籠就入了畫——一串串垂在梅枝旁，紅得鮮亮，紅得踏實(shí)。風(fēng)一吹，燈籠輕晃，梅影也跟著搖，連帶人心里那點(diǎn)年味兒，也跟著輕輕蕩開。有人踮腳去夠低處的花，有人仰頭數(shù)枝頭的蕊，沒人說話，可笑聲、快門聲、衣角擦過枝條的窸窣聲，全融在了這初六的晨光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歡度春節(jié)·晨唱開始曲”——這聲音不是從喇叭里飄出來的，是人心里先唱起來了。調(diào)子剛起，還帶著晨氣的微啞，可一開口，就穩(wěn)了，亮了，像梅枝上第一縷真正曬透的陽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伸手摸了摸梅樹的主干，粗糲，有溝壑，有舊疤，也有新芽悄悄頂開樹皮的痕跡。它不說話，卻把整個(gè)冬天的忍耐、春天的奔涌，都刻在了身上。而頭頂，是開得不管不顧的粉云——老樹新花，原來就是這么回事：越經(jīng)風(fēng)霜，越懂綻放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莊團(tuán)長的手一抬，指揮棒劃開晨風(fēng)，音浪便從梅樹下、從石階旁、從湖面浮起，一層層推過去。那不是排練廳里的規(guī)整，是帶著呵出白氣的熱乎勁兒，是袖口還沾著露水的真摯。歌聲撞上亭子的飛檐，撞上高樓的玻璃幕墻，又彈回來，落進(jìn)每個(gè)人揚(yáng)起的臉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這棵樹，真像一位老歌者——樹干是它低沉的胸腔，枝條是它伸展的手臂，而滿樹的花，就是它唱到動(dòng)情處，忍不住迸出的高音，清亮、飽滿、不設(shè)防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林萍老師唱《故鄉(xiāng)的小路》時(shí)，我看見好幾個(gè)人悄悄閉了眼。不是走神，是讓聲音牽著，走回了更遠(yuǎn)的路——那條路上也有樹，也有光，也有這樣一群人，站在風(fēng)里，把心唱得敞亮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樹干上，不知誰貼了張紅紙：“正月初六 六六大順 萬事如意”。字跡不算工整，可紅得燙眼，像剛從年畫里剪下來的。旁邊還綴著幾粒未綻的花苞，粉里透紅，和燈籠、和紙、和人臉上未褪的笑意，一起把“年”字，寫得又暖又實(shí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站成幾排，手里的紅文件夾像一簇簇未開的花苞。有人呵著氣搓手，有人把圍巾往上拉了拉，可一開口，聲音就穩(wěn)穩(wěn)地托住了整條濠河的晨光。身后是梅，身前是河，腳下是石板路，而我們，正把“年”字，一個(gè)音符一個(gè)音符，唱得熱氣騰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孩子們，歡度春節(jié)！”——這聲招呼不是喊的，是笑著甩出來的，帶著脆生生的勁兒。鼓掌聲、笑聲、還有不知誰口袋里手機(jī)漏出的半句伴奏，全攪和在清冽的空氣里，蒸騰出一股子擋不住的喜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晨唱”兩個(gè)字，就寫在湖邊的石欄上，墨跡未干，映著水光。我們排成一列，手心拍得通紅，不是為表演，是為這樹、這水、這光、這六六大順的清晨——拍給春天聽，也拍給自個(gè)兒聽：嘿，年，還在熱乎著呢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陽光越升越高，把每個(gè)人的影子都拉得細(xì)細(xì)長長，疊在青石板上，疊在梅影里，疊在粼粼的水波上。我們還在唱，聲音里有梅香，有水氣，有燈籠的紅，有初六的晴——原來最盛大的年味，不過是一群人，在春天剛踮腳探頭的時(shí)候，齊齊亮開嗓子，把心，唱得又亮又暖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