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二〇二五年臘月二十八，我們一家四口——妻子、大女兒、小女兒和我，把年味滿滿的裝進后備箱，駛出余慶縣城。沒有鞭炮的炸裂聲，卻有車輪碾過高速路時篤定的節(jié)奏；沒有老屋灶膛里噼啪作響的柴火，卻有導航里溫柔的導航女聲一路相伴。九百八十五公里，十三個小時，從黔中丘陵到嶺南平原，窗外的山勢漸次低伏，云層漸薄，風也軟了下來。抵達東莞南城時，夜色已濃，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，像一串被春意點亮的燈籠——原來年，不只住在祠堂的香火里，也停在異鄉(xiāng)的燈火中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車剛停穩(wěn)，大女兒已在小區(qū)門口迎接。她裹著粉色外套，發(fā)梢還沾著一點南方的濕氣，笑著接過行李箱拉桿的那一刻，我忽然覺得，所謂“別樣年”，不過是把熟悉的牽掛，換了一種氣候來安放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臘月二十九的年夜飯，是鄧老大掌勺的。她系著圍裙在廚房里翻炒騰挪，鍋氣裹著醬香直往客廳鉆。桌上雞鴨魚肉齊全，茅臺開瓶時那一聲輕響，像給這頓飯悄悄按下了“團圓鍵”。領(lǐng)導阿奪舉杯說“人在他鄉(xiāng)，心在一處”，我們笑著碰杯，酒光映著四張臉——沒有舊年圍爐的炭火，卻有新歲升騰的暖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正月初一，我們暢游水濂山森林公園，沿著一條被花樹拱衛(wèi)的小徑。粉白相間的花枝低垂，樹干刷得雪白，陽光穿過縫隙，在青磚路上投下晃動的光斑。我們不緊不慢地游走，偶爾停下來拍照，連影子都沾著花香。原來年味不必喧鬧，有時就藏在一樹花開、一陣風過、一聲笑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正月初二，陽光清亮。我們租了一輛四人騎的四座自行車，沿著松山湖畔慢騎。風從水面來，帶著微腥的濕潤，吹得衣角輕揚。小女兒騎在前面，回頭喊“爸爸快看！”——原來路兩旁的黃花風鈴木全開了，一樹樹金黃綴在藍天下，像把整個春天打翻在了枝頭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初三起，我們前往惠州，游覽海龜湯，海龜灣的礁石被浪一遍遍親吻，雙月灣的白沙在腳下細軟發(fā)燙。大女兒指著遠處起伏的山丘說：“這里沒有老家的山高，但海風一吹，心就松了?！蔽尹c點頭——山水從不比較高低，它只負責盛放人當下的輕與重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在海龜灣的礁石灘，浪花撞上棕褐色的巖壁，碎成一片片白霧。女兒蹲下拍浪，妻子站在稍高處，發(fā)絲被風揚起。我什么也沒拍，只站著看：海是舊的，浪是新的，人站在中間，既被沖刷，也被托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海龜灣的生態(tài)池里，幾只小龜趴在五彩鵝卵石上曬背，水底游魚如墨點浮動。小女兒蹲在池邊，屏住呼吸數(shù)：“一只、兩只……六只！”她忽然轉(zhuǎn)頭問我：“爸爸，它們也過年嗎？”我笑：“它們不過年，它們只過春——春到了，就醒，就游，就曬太陽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我們又專程去看黃花風鈴木。那樹站在藍天下，開得毫無保留，金黃的花瓣密密匝匝，連枝條都透著光。風一吹，花瓣便簌簌飄落，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金雨。我站在樹下，仰頭看了很久——原來最盛大的年慶，有時不過是一棵樹，把積蓄一冬的力量，全交給春天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在蝴蝶谷入口，巨大的“蝴蝶谷”紅字刻在巖石上，紅衣雕塑張開翅膀，黑甲蟲靜伏一旁。孩子們追著真蝴蝶跑，我們慢慢走著，看燈籠在枝頭輕輕晃。這里沒有祠堂的肅穆，卻有自然與童心共舞的莊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桃花開了。粉紅的花瓣層層疊疊，蕊心一點嫩黃。妻子站在花樹下仰頭拍，眼鏡滑到鼻尖也不扶，只專注地框住那一簇最盛的花。我站在她身后，看她發(fā)間別著的發(fā)夾，也像一朵小小的、不肯落的花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水濂山的溪澗里，水從石縫間跌落，叮咚作響。我們坐在溪邊石頭上歇腳，聽水聲，看樹影，誰也不急著說話。山不言，水不語，人坐久了，心也漸漸澄明——原來年味最深的底色，是靜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