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夜風微涼，我踩著青石板路走進??甸廟會，抬頭便見那座天橋橫跨街心，彩燈勾勒出一匹騰躍的駿馬，鬃毛似在流光里飄動。橋下人影晃動，車燈如溪流般淌過，兩旁紅燈籠一串串垂落，把整條街染成暖融融的橘紅色——仿佛不是走在夜里，而是跌進了誰家年畫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往前幾步，一盞巨碩的橙燈撞進眼底，燈面繪著一匹素白駿馬，神氣活現(xiàn)，像隨時要踏光而出。旁邊一位穿紫外套的姑娘正仰頭細看，發(fā)梢被燈籠光鍍了層柔邊。我也不由駐足，聽風里飄來糖炒栗子的焦香，混著遠處二胡拉出的半截《賽馬》調子，廟會的魂，就在這煙火與聲光的縫隙里活了過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人越走越密，燈籠底下全是笑語。賣風車的攤子吱呀轉著，捏面人的老伯指尖翻飛，糖畫勺一傾，一匹小馬便落在石板上，琥珀色的，還泛著熱氣。我慢下腳步，看一對孩子踮腳去夠燈籠穗子，影子被光拉得又細又長，融進整條街的喧鬧里——這哪是逛廟會？分明是踩著年味兒，在時光里踱了個來回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轉過街角，“榮寶齋”三個字在紅燈籠映照下沉靜又溫厚。檐角翹起，像要銜住一縷夜風；窗格里透出暖黃光，照見幾幅未收的春聯(lián)半懸在案頭。我站在店門外沒進去，只看一位老先生坐在門檻邊剝糖葫蘆，竹簽上山楂紅得透亮，他剝一顆，吃一顆，慢得像在數日子——廟會的熱鬧是殼，這樣的慢，才是里頭的仁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前方忽見一座紅綢裹著的“2020”大字裝置，卡通馬頭咧嘴笑著，頭頂垂下綠瑩瑩的燈串，像一掛未落的星子。它身后是灰瓦飛檐的老門樓，燈籠靜靜垂著，仿佛在看這新舊撞在一起的歡喜。我忍不住笑出聲：這廟會從不拒新，也從不忘舊，它把時間揉進糖霜里，甜得剛剛好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往里走，“法書松濤”匾額下人聲漸稠。有人舉著手機拍門楣上的雕花，有人倚著長椅歇腳，還有孩子蹲在石階上數燈籠影子。我摸了摸冰涼的門柱，上面刻痕淺淺，不知是哪年哪位匠人留下的指印。風過處，檐角銅鈴輕響，像一聲悠長的“來了”，又像一句溫柔的“慢走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廣場中央鋪著紅毯，盡頭立著展板：“春風躍馬 幸福馳騁”。一匹彩繪駿馬昂首騰空，鬃毛飛揚，底下是密密匝匝的腳印——不是馬蹄印，是游人踩出的、疊疊重重的人形印痕。我站在毯邊沒上前，只覺那馬不是奔向遠方，而是馱著整條街的燈火、笑聲、糖香與人聲，穩(wěn)穩(wěn)踏在今夜的地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最熱鬧處，一塊大紅展板寫著“馬騮馬 2026”，馬形剪紙貼滿邊框，底下小攤擺著馬頭帽、糖馬、竹編小駒……一位阿婆坐在矮凳上，正用紅紙剪馬，剪刀“咔嚓”一聲，馬尾就翹起來了。我買了一只，紙馬輕得像沒重量，可拿在手里，卻覺得整條廟會的熱氣都聚在了指尖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肚子忽然咕咕叫起來。循著香氣拐進一條窄巷，一口大鐵鍋正咕嘟冒泡，蒸籠掀開，白霧裹著肉香撲面而來。老板笑著遞來一屜小籠包，皮薄得透光，咬一口，湯汁燙得人直哈氣——可還是舍不得松口。旁邊有人端著熱粥吹氣，有人就著燈籠光啃烤紅薯，甜香混著煙火氣，把冬夜煨得發(fā)燙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廟會終要散場，我回望時，那座天橋上的彩馬依舊在光里奔騰，橋下人流如織，燈籠搖曳，像一串沒寫完的句子。原來??甸廟會從不靠宏大敘事，它只把光、聲、味、人、馬，一樁樁、一件件，熬成一鍋溫熱的甜湯——你來了，喝一口，就懂了什么叫年味，什么叫人間值得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