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火苗剛舔上引信，我就縮著脖子往后跳——可那紅紙筒子已經“嗤”地一聲咬住黑夜，噴出一束燙金的光?；鸹ㄠ枧菊ㄩ_，像誰把一捧碎銀子朝天上狠狠摜去，光雨落下來，把爺爺蹲著壓香爐的手背照得發(fā)亮，把門檻上凍硬的泥塊照得發(fā)亮，把阿婆剛蒸好的年糕上那層薄薄的水汽，也照得發(fā)亮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第二筒響得更急，光雨密得能織成簾子。我仰著臉，睫毛上沾了細小的火星，一眨，就簌簌往下掉。遠處鄰居家的狗叫起來，又忽然噤聲，仿佛也被這光燙得不敢喘氣。光雨落進田埂、落進枯草堆、落進我家那口老井的幽暗里——原來黑夜不是空的，它只是在等這一把火，來認領自己的名字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第三筒升空時，光綻成一朵大葵花，瓣瓣分明，灼灼向天。我數著：一瓣是灶膛里沒熄的余燼，一瓣是阿婆塞進我手心的壓歲錢硬幣，一瓣是堂屋墻上泛黃的“福”字邊角，還有一瓣，是蹲在墻根抽煙的二叔，煙頭明明滅滅，像另一顆不肯落下的小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光幕垂落時，我彎腰撿起半截沒燃盡的筒子，紙殼還燙手，里頭蜷著幾星將熄未熄的紅。阿婆從屋里端出糖水年糕，熱氣騰騰撞上冷霧，我咬一口，軟糯微甜，舌尖上還留著剛才那陣火藥香——原來最烈的焰，最后都化成了最暖的甜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煙花筒排得齊整，像一隊待命的兵?？伤鼈儾宦犔柫?，只聽風、聽心跳、聽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節(jié)拍。當最后一束光在云底炸開，我聽見遠處山坳里傳來零點的鐘聲，不是鐘，是鐵匠鋪老李頭用鐵錘敲打燒紅鐵砧的聲音——“當！當！當！”一聲一聲，把舊年釘進土里，把新年夯進地心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近處的火花燙得人瞇眼，可我偏要睜著。紅燈籠在風里輕晃，光暈毛茸茸的，像阿婆剛揉好的面團。人影在燈籠下晃動，影子被拉長又揉短，和煙霧纏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人，哪是霧，哪是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庭院不大，煙花升得也不高，可光落下來，把晾衣繩上的臘肉照得油亮，把雞籠里縮著腦袋的蘆花雞照得雪白，把墻頭那株枯瘦的臘梅，照得每根枝條都像蘸了金粉。原來人間守歲，不必登高望遠，就在這方寸之地，光一落，年就到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紅筒子、紫筒子，都插在凍土里，像幾支倔強的筆。右邊那支突然昂首，噴出一道灼亮的白，光柱直直捅進夜的喉嚨——我下意識捂住耳朵，卻沒聽見響，只覺胸口一熱，仿佛那光不是從筒里射出，而是從自己肋骨間奔涌而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光球在頭頂炸開，不是圓的，是毛邊的、喘著氣的、帶著余溫的。我攤開手掌，接住幾粒墜落的星屑，它們躺在掌心，明明滅滅，像一小簇不肯睡去的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光柱刺破黑暗的剎那，我忽然明白：所謂守歲，不是熬時間，是拿命里最亮的那截光陰，去把長夜，一寸寸燙穿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束煙花直沖上去，又嘩啦啦傾瀉而下，像一掛倒流的溪水。光瀑淌過柴堆、淌過門環(huán)、淌過阿婆鬢角新添的白發(fā)——原來最盛大的年，不過是一束光，肯為你，低眉垂首，溫柔傾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零點鐘聲未響，孩童已舉著手持焰火奔過石橋，火星濺在溪水里，碎成一河星子。我攥著微燙的引信，忽然懂得：所謂年味，不過是古老土地上，人用剎那光熱，把時間燒出溫度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火滅了，灰還溫著；年過了，人還亮著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