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1980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天剛蒙蒙亮,村子里洋鐵桶的聲音早就響起來了,最先醒過來的,總是我家老屋的炊煙。一縷一縷,輕輕柔柔地漫過小村的屋頂,繞過樹梢,蕩漾開去,把整個村子都裹進了一層溫柔的煙火氣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跟著洋鐵桶一起響起的,還有母親在灶屋里“啪、啪、啪”拍餅子的聲音,一聲接著一聲,那聲音,就是我童年最早的鬧鐘,也是我一輩子刻在骨子里的記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家里窮得連頓正經(jīng)白面飯都吃不上。每天天不亮,父親起來挑水,母親往大鐵鍋里添水,熬上一鍋高粱摻著玉米面的糊涂,就開始在案子上面拍餅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拍餅,用的是紅薯面、玉米面,母親把面和好,一張一張,薄薄地貼在大鍋的半腰上,鍋里煮些紅薯,一鍋出來,又有喝的又有吃的,省柴又省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紅薯面餅、玉米面餅,幾乎頓頓都是它,吃得我真是夠夠的,看見就想皺眉頭。小孩子嘴刁,哪里懂什么日子艱難,只覺得這黑黢黢的餅,又干又澀,一點都不好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一回,我硬是不依母親,撅著嘴鬧脾氣,非說她偷偷把白面換走了。我理直氣壯地跟母親喊:“你明明用白面蒸的,怎么出鍋就變成黑餅了?你就是騙我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母親被我鬧得沒辦法,只能哄著我,把玉米餅再往灶火邊靠一靠,烙得焦焦脆脆的,再給我攤一層她自己腌的蔥花蘿卜絲,咸香咸香的;要么就直接掰一塊餅,卷上一顆剛從院里拔下來的大蔥,辣絲絲的,就這么一口下去,我才肯罷休,才愿意把那頓早飯咽下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日子緊巴得很,白面很金貴一年到頭,逢年過節(jié)都不一定能吃上幾回。家里有點白面,母親都小心翼翼地收著,不到萬不得已,絕對不會拿出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家境稍微好一點的人家,還能烙些包皮饃。先搟一張薄薄的白面做底,再蓋上一層黑面或者玉米面,黃黑裹著白,一層疊一層,看著好歹有一點白面的影子。雖說吃起來口感還是粗粗的,算不上好吃,可在那時候,已經(jīng)是讓人眼饞的吃食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只有極少數(shù)條件特別好的人家,才舍得蒸些好饃,而且還不是人人都能吃,專門留給家里的老人小孩,算是天底下最好的美食。老人把好饃拿在手里,咬時用另一只手在饃下接著掉的饃星子。我偶爾會得到一塊賞賜,咬一口,濃濃的麥香,慢慢嚼,嘴里會泛起一點點淡淡的甜。就是那一點點甜,成了苦年月里,最踏實、最安心的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么多年過去,可再也沒有哪一口甜,能比得上當年那一小塊好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最讓我難忘、也最讓我愧疚的,是1982年的麥忙時節(jié)。母親說前年兩石,去年四石,今年該打八石,就可以吃上好饃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天不亮,樹上翅背叉“呱呱”地叫,該收麥了。父親早已起床,磨好了鐮刀,一遍一遍催著我們趕緊起床,下地割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小孩不吃十年閑飯,我也割麥,拉麥時在后邊撿麥,晚上還要在麥場里搭麥垛,當天拉回來的麥子,必須當天垛好,以防淋雨。我們一趟一趟地在地里和麥場之間跑,又餓又乏,渾身都散了架,心里就盼著趕回家,能啃一口可口的好饃,解解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等我興沖沖跑回家,掀開饃筐一看,里面整整齊齊擺著的,全是又澀又難咽的兩摻包皮烙饃,連一丁點純白面的影子都找不到。我不知道,上年的麥子差一點沒接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一刻,所有的委屈和疲憊一下子涌了上來,我當場就拉著母親哭鬧,“人家家里吃的都是好饃,就你仔細!就你舍不得!就你最摳門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娘就站在一旁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,手足無措地看著我,滿臉都是無奈和心酸,眉頭皺著,嘴角抿著,像個做錯了事、被人責怪的孩子。她想哄我,又不知道該說什么,想給我換點好吃的,可家里實在拿不出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難以下咽的黑饃黃饃里,是一大家子的口糧,是柴米油鹽的開銷,是地里的收成,是一家人老老少少的吃喝穿戴。父母精打細算,一分錢掰成兩半花,一口糧省了又省,不是摳門,不過是想讓日子能撐下去,想讓我們有飯吃、不餓肚子,想讓這個家,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過下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我也長大了,也嘗過了生活的苦,扛過了肩上的擔子,才真正懂了持家有多難,懂了當年娘有多不容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哪里是難吃的饃啊,那是父母藏在粗茶淡飯里的愛,是苦日子里,他們拼盡全力,給我們的一點點安穩(wěn)和溫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么多年,吃過各式各樣的飯,后來也開始迷戀花卷饃,軟軟的,香香的,可不管吃多少,再也吃不出當年老屋灶屋里的味道,再也吃不出那種踏實、那種心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麥子返青了,我站在田頭,望著經(jīng)營的麥田,可再也看不到當年父母帶著我們給小麥施肥,揮動鐮刀割麥子的身影,再也回不到那個炊煙裊裊的老屋,再也看不見母親在灶前忙碌,一下一下,脆生生拍著餅的樣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麥田還在,可老屋和父母已不在了。那些藏在麥田里的溫柔,藏在草木間的鄉(xiāng)愁,藏在粗茶淡飯里的愛,從來都不曾遠去。它們安安靜靜地落在我心底最軟的地方,那是我一輩子的根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