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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院深幾許

駱駝刺

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23年三月的一個傍晚，老伴把碗筷往桌上一頓，說："老任，我等你五年了。今天你退休了，咱該去給女兒盡點義務(wù)了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沒抬頭，筷子在碗里撥拉著："我何嘗不想？我多想那外孫啊，從小看到大的……可咱走得了嗎？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女兒在呼和浩特結(jié)婚五年了，外孫都四歲了。從出生到現(xiàn)在，都是親家在帶。你說，咱閨女對咱能沒意見？時間長了，親家也會有想法的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放下筷子，走到窗邊。樓下是小區(qū)活動區(qū)，楊樹剛抽芽，在風(fēng)中抖著稀疏的綠意。"走了，這平房和大院誰管？房子一兩年沒人氣，雖塌不了，可那損壞……你不懂。人是房子的膽，沒人住的房子，敗得快。大院荒了，以后賣給誰？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伴的火氣噌地上來了："賣不掉，你還打算在六十六團(tuán)住一輩子？不說這房我還不來氣——說什么能增值，以后定能賣個好價錢。屁！六年了，非但沒增值，連問的人都沒有！每年還要搭錢搭工夫打理。今天退休了，為了這破院子，連女兒家都去不了……"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，卻更沉了，"真他媽的堵心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不吭聲，坐回沙發(fā)，摸出一根煙點上。吧嗒，吧嗒。煙霧在客廳里漫開，像一團(tuán)化不開的愁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說起來，老任兩口子都在六十六團(tuán)中學(xué)教書。生活穩(wěn)定，在團(tuán)場算是提前過上了小康。日子平淡，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，本該知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們確實知足過。直到2012年，四師黨委反復(fù)論證，征求專家意見，決定在六十六團(tuán)境內(nèi)建可克達(dá)拉市。消息傳開，父老鄉(xiāng)親奔走相告，都在揣測：以后不用種地了，直接進(jìn)工廠當(dāng)工人？收入定能翻幾番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建市的第一步是征遷。六十六團(tuán)率先征遷一萬多畝地，四個半農(nóng)業(yè)連隊的農(nóng)田和宅基地都要動。職工們意見很大——土地沒了，以后靠啥活？能不能進(jìn)城當(dāng)工人？沒人給準(zhǔn)話。抵觸情緒像地里的野草，瘋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，市領(lǐng)導(dǎo)和團(tuán)場黨委挨家挨戶做工作。職工們想通了：建市是社會進(jìn)步的必然，四師要跨越式發(fā)展，不能死守農(nóng)業(yè)，得走工業(yè)化、信息化的路。這是兵團(tuán)改革開放最后的機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思想工作做通了，推進(jìn)就快了。宅基地征遷賠付相當(dāng)可觀，最少的也有三四十萬，多的上百萬。這在團(tuán)場炸開了鍋。三代人守在伊犁邊境，辛苦一輩子，沒見過這么多錢。和東南沿海比不算什么，但對年收入本就不高的職工來說，簡直是天上掉餡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和老伴看著連隊的人拿到拆遷款，說不眼紅是假的。他們羨慕那種突如其來的幸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動了心思?？伤易≡趫F(tuán)部樓房，不在規(guī)劃區(qū)內(nèi)，想賠也沒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沒坐以待斃，仔細(xì)研究規(guī)劃圖。未來可克達(dá)拉市的征地范圍，不僅包含現(xiàn)在的四個半連隊，靠近迎賓大道起點處的園林單位，也可能在列。他篤定，新城遲早會吞掉那片園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從那天起，老任一休息就騎上摩托車，在園林單位轉(zhuǎn)悠。尤其是迎賓路附近的平房院落，是他重點關(guān)注的獵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15年春天，萬物復(fù)蘇。園林單位的杏花、梨花競相開放，白的像雪，粉的像霞。老任騎在林蔭道上，風(fēng)里有花香，有泥土的氣息，很是愜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一邊騎，一邊看景。突然，前方竄出一條大黑狗，狂吠著撲來。按說騎摩托不怕惡狗，可老任怕傷了它，下了車。狗見人下車，叫得更兇了，眼看就要撲上來。老任剛跨上摩托準(zhǔn)備沖，院門開了，走出一個壯年男子："黑虎！叫啥，快回來！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狗立馬搖著尾巴進(jìn)了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停好車，徑直走過去。沒等他開口，狗主人問："你有事？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也沒啥事，想打聽一下，你們連隊有沒有賣院子的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狗主人眼睛一亮，趕緊掏煙遞過來。老任接過，掏出打火機，禮貌地給對方點上。煙絲繚繞在花香里，兩個人的距離，一下子近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不急的話，到我院子坐會兒？"狗主人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沒推辭，跟著他進(jìn)了院。剛才兇神惡煞的黑虎，此刻趴在地上，尾巴搖得像朵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你這狗訓(xùn)練有素啊。"老任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也不都這樣。有的人來，它往死里叫，管都管不住。也許……這狗和你有緣吧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也許有緣吧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狗主人打量著老任："看你這富態(tài)相，是機關(guān)干部？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普通老師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老師好啊，旱澇保收，工資待遇也高，太陽底下最光榮的職業(yè)。"狗主人嘆了口氣，"不像我們承包果園的，一年四季在地里忙活，一刻不敢停。辛辛苦苦一年，沒幾個收成，行情不好還虧本。哪像你們，春天騎個摩托到處轉(zhuǎn)悠，欣賞美景……真羨慕啊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笑了："我還羨慕你呢。你看這院落，收拾得井井有條，每天鳥語花香，簡直是世外桃源。我真想有這么個院子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狗主人手里的煙頭抖了一下，掉到地上。他趕緊又掏出一根，猛吸一口，吐出的煙霧遮住了整張臉。他用手扇開煙霧，眼慢慢睜開，看著老任，忽然有了精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廣告在團(tuán)部菜市場的欄里貼了兩年，風(fēng)吹日曬，紙卷了邊、褪了色，早成了沒人多看一眼的廢紙。他自己都快忘了，這院子還在等一個買主。此刻聽見這話，他喉結(jié)輕輕動了動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。想笑，又怕顯得太急切，只好把臉別開。再轉(zhuǎn)回來時，眼角都帶著泛紅的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原本耷拉的肩膀悄悄抬了起來，眼神不再是麻木疲憊，而是亮得驚人，像黑夜里忽然點了一盞燈。他下意識地彈了彈煙灰，手腳都不自在，說話也慢了半拍，帶著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——生怕一開口，這樁盼了兩年的事，就像煙灰一樣散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份壓抑的期盼、突如其來的驚喜、藏不住的忐忑，全堆在一張被歲月磨糙的臉上，看得人心里發(fā)酸，又跟著松了口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老師，你看我這院落咋樣？你要想買，不如就賣給你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也激動，但掏出煙給自己點上，壓住了情緒。不能表現(xiàn)得太急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先看看房吧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狗主人更激動了，嘴里念叨著："那好，那好……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跟著他，把整個院落轉(zhuǎn)了一圈。占地近兩畝，一排九十年代蓋的六間土木結(jié)構(gòu)房子，帶廊檐，開間很大，維護(hù)得好，不顯陳舊。大門前有間四十平米的磚混房，是危舊房改造的，國家補貼了兩萬。還有雞舍、鴨舍、大庫房。梨樹、果樹、西梅樹開滿花，修剪得像扇子，技術(shù)標(biāo)準(zhǔn)。菜地埂細(xì)橫平豎直，韭菜綠油油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心里滿意，臉上卻沒露出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人走到大門前，狗主人搬來凳子。坐下，又遞煙，各自點上。抽煙的過程中，相互打量，都不說話，生怕哪句沒說對，壞了這筆買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最后還是老任開口："為啥要賣？賣了住哪？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這不建市了嗎，我在可克達(dá)拉市買了套一百二十平的樓房，六樓。另外，在承包的果園地里蓋了套一百五十平的磚混房，農(nóng)忙時住果園，這院子很少來。精力不夠，顧不過來，就想賣了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打算賣多少？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二十萬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貴了。"老任搖頭，"你這平房九十年代初蓋的，快二十年了，房子本身不值錢。那四十平的磚混房，頂多兩萬。十幾棵果樹也值不了幾個錢。再說，長期不住，土房子容易垮。二十萬，貴了點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狗主人很精明："我不是為了賣房子，你也不是為了買房子，咱買賣的是這庭院。這院子值錢??！要不是果園里有個大院，我還真舍不得賣。離烏伊公路近，離迎賓路也近，交通便利。隨著可克達(dá)拉市發(fā)展，這院子以后定值錢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心里一顫——這不正是他的算盤嗎？投資庭院，等城市發(fā)展，增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他不動聲色："我不想增值，只想自己住，享受田園生活。我考慮的是房子質(zhì)量，不是以后賣多少錢。我又不做房屋買賣。這樣吧，十五萬，成交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討價還價，最終以十六萬定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站起身："今天要不是這狗狂吠，攔住我的去路，咱倆這筆買賣就沒機會了?？磥碛芯壈?！我先回家，跟老伴商量一下。她同意了，咱就辦過戶手續(xù)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行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騎上摩托，一溜煙走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回到家，中午了。老伴炒了兩個菜，他拿出一瓶酒，打開，倒了一杯，一仰頭，干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伴納悶："這不年不節(jié)的，喝啥酒？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不搭理，又斟滿，繼續(xù)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你今天一定有事，喜事還是……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喜事。"老任放下杯子，"看好一個庭院，十六萬成交。離迎賓大道近，增值潛力大。就等著發(fā)財吧！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伴也高興，雖然還沒見到院子。"別喝了，吃過飯帶我看看。喝多了不能開車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對，不喝了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口子吃完飯，連午覺都沒睡。下樓，老任騎上摩托，帶上老伴，一溜煙出發(fā)了。園林單位的林蔭小道，春天鳥語花香，老伴感嘆："多少年沒來過，沒想到這么美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到了庭院，比這還美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接近狗主人家時，那條狗又迎了上來。這次不狂吠了，搖著尾巴，跟著摩托一路小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說："早上這狗兇得很，像要吃了我。這會兒主人不在，它也不叫了?？磥恚酆瓦@房真有緣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狗很聰明?？斓酱箝T時，它用前腳推開門，站在門前搖頭擺尾，把他們讓進(jìn)院，然后汪汪叫幾聲。狗主人從房里出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任心想：這狗，真通人性，好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老師來了。"狗主人招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我把老伴叫來，讓她也參觀參觀，把把關(guān)。這么大的事，不經(jīng)她同意，搞不成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隨便看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伴一進(jìn)院，就被滿院的白色梨花、粉色西梅花攝住了。她贊嘆不已："這庭院，真是好美啊！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轉(zhuǎn)了一圈，房子、院子都滿意。還發(fā)現(xiàn)庭院后面有個大池塘，有小渠通往院落，是長流水，澆水方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滿意嗎？"老任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"不錯，不錯，真不錯。就按你們商量的辦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口子達(dá)成共識。沒幾天，手續(xù)辦完，大庭院歸了老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了這庭院，老任一閑下來，就騎摩托帶老伴去打理。又投資兩萬，翻新房屋，屋面扣上塑鋼瓦，防滲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一年，狗主人對果樹、梨樹、西梅樹該修剪的修剪了，該施肥的施肥了，基礎(chǔ)不錯。而且狗主家人厚道，打農(nóng)藥時，還幫忙給老任家的果樹打。到了秋季，收獲滿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二年，問題來了。老任不懂果蔬技術(shù)，長期當(dāng)老師，干農(nóng)活根本不適應(yīng)。整個院落荒廢了，雜草叢生。兩口子也不愛去了，只盼著可克達(dá)拉市擴(kuò)建拆遷?？墒欣锏陌l(fā)展受大環(huán)境影響，緩慢得很，擴(kuò)建遙遙無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庭院，成了老任的負(fù)擔(dā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所以，當(dāng)老伴說要去女兒家時，他才會說："可咱離得開嗎？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想去女兒身邊，卻被現(xiàn)實的牽絆牢牢鎖在原地。老任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太陽，煙霧又一次在他指尖繚繞，只是這一次，煙霧里多了幾分說不盡的悵然與無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26年2月19號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