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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年后春節(jié)再聚：馬年新春的家族同慶

史鑒文

<p class="ql-block">闊別半個世紀，春節(jié)再回滄州史韓店，不似每年的清明踏青，而是馬年初二的鄭重歸鄉(xiāng)。上一次在老家過年，還是我穿著布鞋上中學(xué)的年紀；如今小輩們從珠海、廣州、石家莊紛紛歸來，老宅院里炊煙未散，笑聲已滿梁——這是真正意義上的“五十年一遇”的團圓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門楣上新貼的“?！弊诌€帶著漿糊的微潮，紅紙映著晨光，像一捧未涼的炭火。院中那棵老棗樹雖光禿著枝，可樹根盤繞處，幾簇青苔在磚縫里泛著潤澤的綠意——它記得我，我也記得它。堂屋門簾一掀，蒸籠掀開，白霧裹著年糕的甜香撲面而來；灶臺邊，大嫂、侄媳婦圍坐，手底下?lián){面、包餃子、捏花卷，動作熟稔得如同呼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給爺爺拜年，祝爺爺長命百歲”，孩子脆生生的聲音剛落，爺爺就笑著從棉襖內(nèi)袋里掏出嶄新的鈔票，紙幣還帶著體溫，像一捧剛焐熱的年意。那雙手布滿褶皺，卻穩(wěn)穩(wěn)托住孫輩的整個新年——五十年光陰，沒壓彎他的腰，只把慈愛釀得更厚、更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大合影定格在堂屋白墻前，門上“?！弊旨t得發(fā)亮。有人坐在舊藤椅上，有人半倚門框，還有孩子被抱在肩頭，腳丫子晃蕩著。沒人刻意擺姿勢，可笑意從眼角漫出來，從嘴角溢出來，從彼此相觸的肩頭、交疊的手腕里，一寸寸漫開——這哪里是合影？分明是血脈在鏡頭前輕輕一攏，把散落半生的時光，攏成了同一爐火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興哥、興嫂、侄子、侄媳婦四人坐在老沙發(fā)里，像四枚被歲月磨得溫潤的紐扣，牢牢釘在這方寸院落的中心。哥嫂并肩而坐，手搭膝上，笑意從眼角漾開，像春水初生；侄子一身黑衣，沉穩(wěn)如松；侄媳婦的花紋外套在光下泛著柔光，腳上那雙白拖鞋，踩著五十年未變的青磚地。紅“?！弊衷谏砗箪o靜燃燒，不喧嘩，卻把整間屋子照得敞亮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三侄女的孩子舉著毛絨小馬在棗樹下轉(zhuǎn)圈，馬耳朵一抖一抖；大侄女的閨女踮腳夠燈籠，羊角辮甩得像兩根小鞭子；最小的那個蹲在磚地上，用粉筆畫馬，歪歪扭扭寫著“馬年大吉”。她們的笑聲撞在老墻、撞在門環(huán)、撞在晾衣繩上掛著的臘腸和風干的柿餅之間，撞得整個史韓店都暖了起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餐桌早已鋪開，八仙桌被豐盛撐得微微喘氣：外孫子是正經(jīng)科班出身，拿過廚師證的大廚，他做的清蒸海蟹紅得透亮；醬燜肘子油亮顫巍，是侄媳婦守著灶火燉了整宿的；還有青翠的蒜苗炒臘肉、金黃的炸藕盒、碼得整整齊齊的八寶飯……酒是自家釀的棗酒，倒進粗瓷碗里，琥珀色里浮著細小的氣泡，像沉睡多年又被輕輕喚醒的時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堂屋東角，一張鋪著粉色桌布的小方桌成了另一處熱鬧中心。三位小輩陪我而坐在一起打麻將，牌聲清脆，笑語不斷。有人摸到“發(fā)財”拍案而笑，有人聽牌時屏息捻牌，有人輸了一把卻把瓜子殼吐得老高。窗外雪光映進來，照見他們鬢角的霜色，也照見他們眼里的光——那光，和五十年前除夕夜圍爐聽評書時一模一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暮色漸染，夕陽把院墻、屋脊、孩子們的發(fā)梢都鍍上一層柔金。穿紅裙的小姑娘爬上院中那方舊紅塑料凳，雙手高高舉起，仿佛捧住了整輪西沉的太陽；她身后，燈籠亮起，馬形剪紙在風里輕輕晃，光暈在她睫毛上跳動。那一刻，時間不是走了五十年，而是繞了一圈，又輕輕落回原地——落在這方寸院落，落在這一聲聲“爺爺新年好”“奶奶吃糖”的脆響里，落在灶膛未熄的余燼、門楣未褪的朱砂、血脈未斷的呼吸之間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史韓店也許是座無名山，卻有血脈深埋的根；不靠名勝，卻以人間煙火為最重風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站在老宅屋頂環(huán)繞史韓店村一周，新春的祝福，不在金玉滿堂，而在人全；不在錦上添花，而在爐火不熄。五十年風塵仆仆，歸來仍是少年——少年不是年歲，是看見長輩笑紋時心頭一熱，是聽見孩子喊“爺爺”時喉頭一哽，是站在老宅院中，忽然明白：所謂故鄉(xiāng)，不過是所有你愛過、被愛過、將被繼續(xù)愛著的人，一起守著的那盞不滅的燈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