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又一次忘情地融入鄉(xiāng)野的懷抱,在這個乍暖還寒的早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是一片剛剛收獲過的水田。割去稻子后的禾蔸,僅僅蓋沒腳腂,田里已無水,濕潤而軟綿。行走其間,吹拂著清涼的風,在靜寂里諦聽土地的秘語和云穹的呢喃,儼然聽到天空和大地的呼吸與心跳。風傳來遠處村莊的動靜,稀稀落落的犬吠和人聲已經(jīng)遙不可辨。樹葉在風里的叨絮,已經(jīng)成為自然語詞中最為宏大的動靜。而這并不妨礙我聞到早已收割入倉的稻谷的氣息,以及散落在水田與田埂上的谷粒、野草、被踩死的螞蚱和腐爛的蚯蚓被水浸泡和腐敗后產(chǎn)生的氣味。當然,也會聽到一些細微的別的什么事物發(fā)出的聲響。我不懷疑自己有時候聽到的可能只是一種幻聽,就像在極靜狀態(tài)時,耳朵里會產(chǎn)生一種嗡嗡的轟鳴一樣?;寐犉鋵嵤且环N心靈感觸到的聲音,就像有時候會在夜里聽到自己跳動的脈博聲,像潮水一樣起起落落,因為各種神秘的液體管道貫通全身,它們在日夜流動著??墒牵蚁嘈?,在這個早春時節(jié),我聽到的聲音全都來自于真實世界。大地在呼吸,不是么?這吹拂的風就是它澎湃的氣流;遠處近處的啁啾和樹葉的窸窣、河水的唼喋撫摸著堤岸、花朵在風中搖曳,吿訴我那正是大地在歌唱。聲音來自于心動。大地的心在動,我的心也在動了,于是我聽到了大地之語、大地之歌,一個能夠產(chǎn)生無窮生命的大地的私語。我亦仿佛在這些聲色中看到了自己的前生和來世,在大地的此端和彼極,有無數(shù)的聲音在響起,綿連成海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不由得想起以往好些待在鄉(xiāng)間的清晨。打開窗戶,我看見彤紅的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,大地富有彈性的肌膚將陽光向上托起,光芒越過村莊和河流,直向遠方,站在大地的任何一處,都能感受到這種偉大的母性,群山眾壑為之動容,天空中布滿了橙色的光輝。我不止一次在心里捫問:大地誕生了一顆新鮮的太陽,那連綿的晨風是不是它分娩時微微的呻吟?凝穆的大地,遠近高低錯列的樹們佇立不動,萬物肅靜,是不是在注目著萬物之靈的誕生過程?就像此時,大地靜得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,我的心跳也在一次次地沖擊著肺腑,血液像隱秘深處的河流澎湃激蕩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大地在疲憊地喘息后開始又一輪萌動,薄涼的微風拂過大地,霧氣蒸騰,那是大地升起的欣喜。河流在靜靜地流淌,田野上的樹、草和花朵在盡量壓低嗓門歡呼,這種聲音全都藏納于一種大音的背景之中。盡管眼前一片寧靜,我仍然能感受到空氣流過大地形成的漩渦,風夾著輕塵扶搖而上,晴光輕輕撫過蘇醒的大地,在它母親的乳房和胸脯上親昵著,大地歡愉地裂開一條條細縫,一種斫裂的脆響從地底下向上傳遞。站在濕潤而軟綿的田土上,我感覺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捧著我的雙足,柔荑般的手指在撫過我的腳踝。隨著腳踝的移動,泥土呈現(xiàn)出一種歡悅的表情,友好地印下一個個長條形的履跡,像一只只微微翕張的手掌。而周邊的風,也像一只巨大的無形的手在撫摸著大地。遠處的河流,則像大地身體的血管脈絡,雖然只有微微的波浪起伏,其脈動幾乎無法聽到,甚至連最敏感的肢體也感受不到,但只要用心去感受、去聽,是可以感受和聽到的。經(jīng)常在森林出沒的人,都會有一種體會,那就是:樹葉生長的聲音是清晰可聞的。一個無意坐在草地上的人,會突然感覺臀股底下有什么東西在向上刺痛他,起身一看,原來是剛破土而出的春筍。樹葉萌芽的時候,一夜之間,所有的樹葉都會爭相鉆出堅硬的樹皮,并迅速舒展開,那種積蓄已久的力量是驚人的,它們在發(fā)出一種持續(xù)的聲音,這是一種次聲波,能夠傳播得很遠,在方圓數(shù)百里的大地上,這種記號或者說是大地的暗語在傳播著。在地底下,蠢蠢欲動的樹根同時也在擴張著,膨大并繼續(xù)延伸,向更深更遠的地方探入。泥土脹裂的聲音同樣是一種次聲波,是超出我們聽域的秘語。大地在改變著,這些秘語在無聲地傳向遠方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就這樣忘情地融入在鄉(xiāng)野的懷抱里,在這個萬物攢動的時節(jié)。我一面諦聽著遠山近水間的風聲樹語,蠢蠢于土地的各種氣息,一面搖曳著如旌抖展的冥想:冬天過后,遍地草朩紛紛抽出或鵝黃或嫩青的葉片,山野里,雜花起舞,許多種鳥雀在鳴叫,到處聽見盈耳的風聲、雨聲、流水丁丁當當?shù)拇囗憽T谶@樣的背景下,大地又開啟了新一輪蓬勃葳蕤的生長期,騰躍起姿彩各異、令人心向往之的生命壯歌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