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湖岸春行，思逐風(fēng)遠(yuǎn)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對春日的感知，總與柳色相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最初的念想，是湘江岸畔那“綠絲絳”。那時(shí)節(jié)，殘冬的薄冰才化去不久，河岸的泥土還潤著泠泠的水汽，柳條便急急地爆出鵝黃的嫩芽來。起初只是疏疏幾點(diǎn)，像誰用筆尖蘸了藤黃，在枯褐的枝上輕輕點(diǎn)染；不消幾日，就成了滿樹鮮綠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綠是嘹亮的，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勁兒，像一聲破曉的啼鳴，直直地宣告凍土下萬物的蘇醒。少時(shí)站在柳樹下，仰頭看那些在風(fēng)里晃動的柔條，總覺得春天是可以用手觸著的——折一節(jié)嫩枝，輕輕一擰，樹皮便松動了，做成哨子，吹出來的聲音清亮亮的，滿村子跑；或是掐一片嫩葉，指腹間便滲出青澀的苦香，那是春的味道，一輩子都忘不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年歲漸長，命運(yùn)的舟楫將我載至太湖之畔。初見這煙波浩渺的水域，正值又一個(gè)柳色新新的時(shí)節(jié)。湖岸的柳，不復(fù)故園小河畔的纖巧單薄。它們立在開闊的水天之間，老干虬枝，卻于每一寸嶙峋里迸出柔軟的綠絲，一條一條垂到水面，像是在浩蕩的煙波里垂釣著光陰。那綠意沉靜下來，不再僅是歡呼，而滲進(jìn)了幾分行路的況味——風(fēng)來時(shí)不驚，雨過時(shí)不泣，只將滿樹青翠靜靜地映在粼粼波光里。我忽然懂得，春柳原是讀得懂人的歲數(shù)：少時(shí)的柳是期盼，望一眼心里便裝滿奔跑的沖動；中年的柳是回望，看一眼，心里便泛起沉沉的波瀾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今，當(dāng)金匱公園的櫻花云蒸霞蔚，貢湖灣的暖風(fēng)醺人欲醉，那些蟄伏于心底的、關(guān)于故園與舊人的紛紜往事，便隨著這無邊春色一同茸茸地漫上心頭。它們不再僅是季節(jié)的號角，而沉淀為生命里一抹可供諦視的、繾綣的底色。此刻的柳，立在太湖邊，既牽著來路，又向著去路，將所有的念想都收納進(jìn)那一派青蒙蒙的煙靄里。我便是在這樣的心境里，走向太湖的——不為尋春，春已滿眼；不為訪勝，勝景常在。只是想在那水天之間，透一口氣，也理一理懷中這團(tuán)名之為“春”的亂絮。它太滿了，滿得要從胸腔里溢出來；又太輕了，輕得一陣風(fēng)就能吹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來時(shí)的路，是被風(fēng)牽引著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太湖的風(fēng)，與我年少時(shí)熟識的湘江風(fēng)大不相同。湘江的風(fēng)是急性的，貼著水面呼嘯而過，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莽撞。太湖的風(fēng)卻溫存得多，不急不躁，仿佛一個(gè)懂得等待的老友。拂在臉上，涼津津的，像才從水里撈起的薄綃；旋即又化作一團(tuán)溫潤的暖氣，鉆進(jìn)衣領(lǐng)的縫隙，貼著肌膚游走。這風(fēng)里藏著故事——它從湖心來，想必見過多少漁舟唱晚；它從蘆葦蕩來，一定聽過多少水鳥的呢喃；它從遠(yuǎn)山來，必然染過滿坡的桃紅李白。我張開手臂，讓這風(fēng)滿滿地灌入胸懷，那些被案牘勞形磋磨得有些滯澀的角落，便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松動開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人都道江南春好，古人寫盡了它的模樣。白樂天在錢塘湖邊行不足，看的是“亂花漸欲迷人眼，淺草才能沒馬蹄”的熱鬧；張若虛在月夜里叩問，吟出的是“江畔何人初見月？江月何年初照人”的幽玄。而我此刻面對的太湖之春，卻另有一番氣象。它宏大，三萬六千頃的煙波是它的底色；它亦精微，一朵櫻瓣上的脈痕，一絲柳梢的顫抖，都透著十二分的用心。這春的性子，實(shí)在是妙得很。它有一種溫柔的果決——你看那風(fēng)，拂過貢湖灣的水面時(shí)，體貼得像母親拭兒額汗的手，連水紋都斂成了細(xì)密的綢緞；可它轉(zhuǎn)過身去推擠那一片蘆葦蕩時(shí)，卻又顯出沛然莫之能御的力，萬千葦稈朝著一個(gè)方向傾倒，發(fā)出潮水般的颯颯聲，仿佛天地間正進(jìn)行著一場莊嚴(yán)的對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豈不正如我們生命里那些珍貴的牽念？親長的目光，故人的囑托，那份情的力道，平日里是春暉般無聲的暖，只在某些抉擇的關(guān)口，才驟然顯現(xiàn)它磐石般的基底，為你壓住陣腳，告訴你來路與歸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般想著，腳步已入了金匱公園的櫻花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晨光熹微，露水未干。我立在陳氏滿珍櫻花林外，竟有些怔住——那哪里是樹，分明是春日斟得太滿，從云翳里漫溢出來，凝成的一片緋紅的、柔軟的云靄。走入林中，天地便換了顏色，換了聲響。日光經(jīng)過層層疊疊花篩的攔截，落到地上只剩些慵懶的、圓潤的光斑。風(fēng)是這里唯一的樂師，它一來，枝頭千萬片菲薄的瓣便簌簌地顫，那聲音輕極了，密極了，像春蠶在嚙食最嫩的桑葉，又像遙遠(yuǎn)的、記憶里的雪夜。這聲音聽著聽著，竟讓人生出一種奇異的恍惚——仿佛此刻不是在賞花，而是在翻閱一部寫滿光陰的冊頁，每一片花瓣都是一個(gè)頁碼，記載著那些曾經(jīng)盛放過的日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偶有一片掙脫枝頭，旋著、飄著，最終棲息于我的肩頭或掌心。這生命的華美如此盛大，又如此易逝。我拈起那瓣櫻花，對著光看——薄得像蟬翼，脈絡(luò)清晰如掌紋，仿佛寫著一個(gè)季節(jié)全部的密語。忽然想起少時(shí)讀過一句詩：“花開堪折直須折，莫待無花空折枝。”那時(shí)只覺得是勸人惜取少年時(shí)，此刻卻懂了另一層意思：花落并非終結(jié)，它用一季的盛放教人懂得珍惜，又用一場飄零教人學(xué)會放下。杜工部說“一片花飛減卻春，風(fēng)飄萬點(diǎn)正愁人”。愁么？或許是有的。但此刻盈滿心間的，更多是一種透明的憐惜，與一種豁然的了悟。這滿樹繁華，這頃刻飄零，不正是“過往”最美的注腳？我們珍藏的童年，我們懷念的故人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良辰，不也正如這櫻花，因其必然的逝去，而在追憶的濾鏡下，煥發(fā)出永恒而寧靜的光輝么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從櫻花林出來，便向著湖邊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湖水是極靜的，靜得能吞下整個(gè)天空的藍(lán)與云的絮語，又將岸上的櫻花、垂柳、亭臺的飛檐，一一倒映得毫厘不爽，仿佛水下另有一個(gè)對稱的、澄明的世界。一株老柳，將滿瀑嫩黃新綠的絲絳垂到水里，風(fēng)來時(shí)，柳絲輕點(diǎn)水面，那水中的倒影便碎了，蕩開一圈圈極清的漣漪，將水底的“天空”與“樓閣”都揉皺。望著這柳，心思便悠悠地蕩開去。想起少時(shí)也曾在故園的河畔這樣望柳，那時(shí)望的是柳梢頭的風(fēng)箏，是柳蔭下的游魚；如今望的，卻是柳影里的流年，是水波間的浮生。原來春柳千年如是，它垂在水邊的姿態(tài)，原就是為了讓人看清自己與來路的距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思緒飄得遠(yuǎn)了，腳步便不由自主地跟著風(fēng)，到了貢湖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里的春，一下子從金匱公園的工筆小品，變成了潑墨的長卷。目光再無阻礙，可以一直馳騁到水天相接的那一道朦朧的弧線上去。這里最能見出“兩區(qū)融合”的匠心——自然野趣與人文關(guān)懷，不是生硬的拼接，而是如鹽入水般的交融。蜿蜒的木棧道，體貼地引你深入蘆葦?shù)母沟?，卻不驚擾一只正在孵卵的??；寬闊的草坪任孩童奔跑紙鳶翱翔，轉(zhuǎn)身卻又將一片寧靜的杉林濕地完好地保留給白鷺與蒼鷺。我沿著環(huán)湖綠道徐行，右邊是太湖亙古的波濤，沉穩(wěn)地一起一伏，左邊則是新植的二月蘭，開成一片恣意的、流動的紫霧。這景象莫名地給人一種篤定的信心：發(fā)展的步伐與生態(tài)的脈動，并非背道而馳，它們可以像這湖水與花海，相互映襯，成就更為豐饒的“新程”。這便是“向往”得以扎根的土壤了——它不在于凌虛的幻想，而在于腳下這條可感可觸、將自然之美與生活之便綿密縫合的道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走得乏了，便在那伸向湖心的觀景臺上坐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夕陽正在西沉。它已收起了午時(shí)的鋒芒，將自身化開，化作一灘融融的、蜜色的流質(zhì)，從天空一直潑灑到湖面。整個(gè)世界——湖水、遠(yuǎn)帆、我的衣襟、甚至呼吸——都被染上了一層溫暖而懷舊的淡金。風(fēng)依舊吹著，帶來湖水的微腥與遠(yuǎn)處青草被曬暖的香氣。這一刻，萬籟俱寂，唯有光在流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忽然覺得，心中那些盤桓已久的“思”——對親友的牽掛，如這湖水般深沉；對過往的追憶，如這櫻花般靜美；對融合的贊嘆，如這濕地般生機(jī)盎然；對未來的向往，如這道路般清晰向前——它們并未消失，也未被這浩渺的春色稀釋。相反，它們被這太湖的春風(fēng)一一熨帖了，安撫了，融解了，而后又重新沉淀下來，沉淀為心底一片澄明的、安寧的湖。春的深意，或許就在這里——它不是讓人忘卻，而是教人把所有的念想，都化作可以承載的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歸去時(shí)，華燈已上?；赝荷袧u次亮起的燈火，與天際殘留的一抹藕荷色的霞光，忽然覺得，這經(jīng)開區(qū)的新城，多像一艘泊在太湖臂彎里的、光明的舟船。而我這一日的“春思”，便是從這舟船上，向著渺遠(yuǎn)時(shí)空與內(nèi)在心靈，同時(shí)放出的一盞小小的、溫暖的蓮燈。春風(fēng)已渡太湖，柳色正染新程。那燈，便讓它隨著溫柔的波濤，靜靜地漂遠(yuǎn)罷——漂回湘江岸畔的柳蔭里，漂進(jìn)那些與春有約的人心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（完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庚子年三月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