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步入丙午馬年的門檻，仿佛也一腳踏入了人生的分水嶺。2026年，這兩個數(shù)字于我，已非單純的年序，而是生命刻度上一個沉甸甸的印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舊歲已展千重錦，新年再進百尺竿，這話是說給壯懷激烈的；于我，這新篇的開端，卻更像是推開一扇回望與前瞻交織的門，門里門外，人影幢幢，悲欣交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此次歸家過年，心緒竟與往年大不相同，似一壇埋藏已久的酒，被歲月的手驟然啟封，那股復雜的滋味，濃烈地浸潤了每一寸感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最大的歡鬧與由頭，是坤哥的婚禮。場面是盛大的，紅綢、鮮花、喧天的喜樂，將新屋的每一寸空氣都烘得暖洋洋、喜盈盈。連冬日的天氣也格外眷顧，從大年初一到初六禮成之日，日日艷陽高照，暖意融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因著這場喜事，許多散落在歲月塵埃里的面孔，竟奇跡般地重聚了。那是些二三十年未曾謀面的親朋了。有些，記憶還頑固地停留在他們領(lǐng)著幼時讀書的我、買零嘴、講故事的年紀；再見時，卻不得不從那一張張被時光仔細修改過的面容上，費力地辨認舊日的輪廓。聲音倒還是熟悉的，帶著重慶水土特有的溫厚與起伏的腔調(diào)，只是嗓音里添了沙，語速里摻了緩。笑意漾開時，眼角的紋路便如投入石子的湖面，細細密密地蕩漾開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更有幾位的鬢邊，已是“渾欲不勝簪”的斑白，在宴席的燈火下，閃著柔軟的、銀質(zhì)的光。我們握手，寒暄，說著“好久不見”，心里卻同時響起另一句話：啊，原來我們都老了。這老，并非衰敗，而是一種沉靜的、不容分說的抵達，像秋日午后穩(wěn)穩(wěn)落下的陽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婚禮的歡騰，像一層明亮的底色，襯得其他光影愈發(fā)深沉。席間穿梭的，有許多已初長成的侄輩。他們高談闊論，意氣風發(fā)，眼眸里躍動著對世界毫無保留的好奇與征服欲。那蓬勃的朝氣，像早春原野上呼嘯而過的風，清新，卻也有些刺痛我這旁觀者的眼。那不就是我們當年的模樣么？只是我們那時不覺，如今在他們身上，才如此清晰地照見了自己一路走來的足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目光轉(zhuǎn)向另一側(cè)，便是父輩母輩們了。他們圍坐一桌，話比往年少了，酒也喝得淺了，步履也遲緩了。話題總不經(jīng)意滑向誰家的老人是否安康，子女們在外如何，或是回憶某個早已故去的共同熟人。一位姨父，在我記憶里還是年輕力壯、聲如洪鐘的，如今起身已需旁人攙扶。他們的臉上，有一種平靜的、認命般的惆悵，像深秋的潭水，波瀾不驚，卻寒意暗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驀然心驚：這一代人，正在無可挽回地、集體性地步入暮年，有的甚至已永遠缺席了這樣的團圓。那座我曾以為永遠堅固如山、供我們奔跑依靠的“山頭”，如今望去，輪廓已漸模糊，風化石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最牽腸掛肚的，還是我大病初愈的父親。他拄著拐杖，步伐蹣跚，舉杯時手微微發(fā)顫，笑聲也不復往日那般中氣十足。一場大病，如同一場凌厲的秋風，卷走了他枝葉間不少的生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傍晚席散，我們扶他去坐摩托車回老屋?？粗D(zhuǎn)身，艱難地抬腿跨上后座，雙手扶住前座后背，那瘦削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那樣單薄。那一刻，心里涌起一陣尖銳的難受與心疼。曾經(jīng)扛起整個家的脊梁，如今需要依靠一根拐杖的支撐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遠游在外的所有所謂奮斗、所有身不由己，都化成了一種深切的無力感，哽在喉頭，堵在胸口。我仿佛成了那看似高飛卻心系一線的風箏，縱使飄得再遠，那根系著根源的線，時時牽扯，提醒著無法常在近前侍奉湯藥的無奈與隱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丙午馬年的春節(jié)，就這樣在一片大紅的熱鬧與無數(shù)幽微的心事中過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歸家的路短，離家的路長。車窗外的故鄉(xiāng)景物漸次后退，那些熟悉又蒼老的面容，那些歡騰與寂靜的片段，都融進了蒼茫的暮色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仿佛看見，在家族生命的長河里，我這一代，正緩緩駛過河中央。前方，是下游，是我們將要去往的、更為開闊也必然更為平淡的流域；后方，是上游，是父輩們逐漸隱入群山背后的源頭。而我們，就這樣承前，啟后，在不斷的迎來與送往中，體會著“姑婆”或“姑奶”稱呼背后，那既甜蜜又蒼涼的全部重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新的人生篇章，原來并非一片待墾的處女地，而是一本越寫越厚的書，前面的章節(jié)墨跡已干，情節(jié)落定；后面的空白頁，正等待著，用這百感交集的墨水，去慢慢書寫。馬年奔騰的意象里，我且收拾好這一切的悲歡，載著它們，繼續(xù)向前走去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