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<b>生 死 賦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煙 雨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天地為逆旅，光陰作過客。浮生若飄蓬，忽然而已。然觀古往今來，多少慷慨悲歌之士，于生死之際，獨見精神不滅。今試以生死為鏡，照見人間真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昔始皇掃六合，筑長城以求萬世，驪山未冷而阿房已焦⑴；李賀嘔心肝，囊錦句欲挽流光，白玉樓成而詩魂不返⑵。乃知：陰陽有數(shù)，非金鼎可駐；大限既至，豈青詞能延？然有屈子沉江，離騷成端午淚雨⑶；杜陵臥病，詩史作天地秋聲⑷。此謂形骸雖化，精魄長存——死生大矣，豈在呼吸之間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看朱門酒肉臭，轉(zhuǎn)眼蓬蒿沒石馬；寒士甑生塵，他年姓字照汗青。和珅堆銀山，白綾一丈了貪嗔；板橋畫瘦竹，清風(fēng)兩袖見精神。更聞文山羈北庭，留取丹心照汗青⑸；陽明悟龍場，此心光明復(fù)何言⑹？乃悟：肉身終歸塵土，氣節(jié)可鑄星辰。金棺玉槨，千年終成朽木；斷碑殘碣，一字足動山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昔仲尼困陳蔡，弦歌不輟大道傳⑺；孫子臏足膝，兵法乃成吳宮寒⑻。子長受腐刑，史筆猶能誅亂臣⑼；東坡謫瘴海，詩文自可辟蠻煙⑽。至若譚生橫刀向天笑，昆侖肝膽醒九州⑾；林公虎門焚毒煙，南海潮聲咽未休⑿。乃知：窮通本是天公戲，肝膽方為吾輩燈。得志當(dāng)濟天下苦，失意亦存雪中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是故觀之。生非我所選，死非我能避。然呼吸吐納間，自有乾坤萬里。餓死首陽，夷齊骨香傳百代⒀；榮華金谷，季倫歌舞散如煙⒁。莫嘆北邙多荒冢，且看汗青有丹心。寒梅死后香尤烈⒂，明月沉?xí)r光未沉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——余觀史冊，每見仁人志士臨生死關(guān)頭，或慷慨如易水風(fēng)寒，或從容如天臺云散。乃知肉體雖有盡時，精神實可通古今。遂以俚語記之，不求工麗，惟存此心之真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乙巳年殘冬子夜·於豫章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注解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⑴典故：秦始皇（嬴政）統(tǒng)一六國后，修筑長城、阿房宮，追求長生不老，希望江山永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⑵典故：唐代詩人李賀（字長吉）為了寫出好詩，嘔心瀝血，甚至傳說他因才華被天帝召去白玉樓作記而早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⑶典故：屈原（號靈均）因政治理想破滅，在汨羅江自沉殉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⑷典故：杜甫（子美）晚年貧病交加，在湖南的一條小船上病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⑸典故：南宋名臣文天祥（號文山）兵敗被俘，囚禁于元大都（北平），寧死不降，最終從容就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⑹典故：明代大儒王陽明（號陽明）被貶至貴州龍場，在極度困苦中頓悟“心即理”的哲學(xué)思想（龍場悟道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⑺典故：孔子（字仲尼）周游列國時，在陳蔡之間被圍困斷糧，弟子病倒，但他依然彈琴唱歌，講授大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⑻典故：軍事家孫臏被同門龐涓陷害，遭受臏刑（挖去膝蓋骨），但他身殘志堅，最終在馬陵道大敗魏軍，使吳宮（代指魏國）為之膽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⑼典故：司馬遷（字子長）因替李陵辯護(hù)而遭受腐刑（宮刑），但他忍辱負(fù)重，最終完成《史記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⑽典故：蘇軾（字子瞻）晚年被貶至海南儋州（古稱瘴海），在當(dāng)時是極偏遠(yuǎn)荒涼之地，但他興辦教育，傳播文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⑾典故：指清末維新志士譚嗣同（字復(fù)生）。戊戌變法失敗后，他拒絕逃亡，決心以死殉道，留下“我自橫刀向天笑，去留肝膽兩昆侖”的絕命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⑿典故：指民族英雄林則徐（字元撫）。他在廣東虎門主持銷毀鴉片，展現(xiàn)了中國人民反抗外來侵略的決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⒀典故：商朝遺民伯夷、叔齊因“不食周粟”，在首陽山采薇而食，最終餓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⒁典故：西晉首富石崇（字季倫）在金谷園中極盡奢華，最終卻在政治斗爭中慘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⒂ “寒梅死后香尤烈”。化用了陸游《卜算子·詠梅》中的“零落成泥碾作塵，只有香如故”。其意是梅花即使凋謝了，香氣依然濃烈，比喻人的氣節(jié)或精神在死后反而更加彰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⒃ “明月沉?xí)r光未沉”?；昧藦埲籼摗洞航ㄔ乱埂分小叭松鸁o窮已，江月年年望相似”的哲理。其意是月亮雖然落下去了，但時間（光陰）并沒有停止，比喻生命雖逝，但歷史長河依然奔流，精神永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后 記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歲在乙巳殘冬，年逾耳順，檢點平生，恍然而有覺。今草成此《生死賦》，非敢逞弄文墨，實乃半世歷事、觀史、讀人所得，對“生死”二字一番粗淺的梳理，亦是對己身的一番告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少年讀史，但見英雄揮斥，豪杰縱橫，每覺波瀾壯闊，恨不能投身其間，共譜風(fēng)云。及至中年，涉世漸深，親見親朋故舊之聚散凋零，方知“浮生若飄蓬”五字，字字千鈞，非虛語也。然真正靜心直面生死，叩問其義，恰在這耳順之年。眼見青春意氣如退潮之水，杳不可追；未來時日，屈指可略可計。昔日所汲汲營求之功名得失、是非榮辱，忽然間皆失了重量，模糊了面目，恍如荒煙蔓草間的石獸，徒具輪廓，神采盡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于是回望青史，目光所及，幡然而悟。秦皇筑長城以鎮(zhèn)四方，長吉索錦句以驚鬼神，皆是向外苦苦索求一個“不朽”，終似握沙成空，徒留浩嘆。而屈子沉江，留“離騷”絕唱；杜陵臥病，成“詩史”悲歌；文山取義，丹心照徹汗青；陽明悟道，光明洞見生死……他們乃是將這有限的血肉之軀、坎坷際遇，全部的精氣神魂，熔鑄為一種精神，一種氣節(jié)，一種思想。此乃向內(nèi)而求的不朽。肉身雖化塵泥，精魄卻如星火，長明不熄。此方是“死生亦大矣，豈不痛哉”背后，那“豈在呼吸之間”的真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故文中“餓死首陽”與“榮華金谷”之對舉，“寒梅香烈”與“明月光沉”之譬喻，皆為此心跡之寄托。非敢鄙薄世間富貴榮華，實是徹悟：生命若不能承載比一己之身更重之物，則任爾瓊樓玉宴，鐘鳴鼎食，繁華散后，終歸空無寂滅；反之，若能以肝膽為燈，以志節(jié)為薪，即便身處幽壑困厄，其精神之光華，亦能如寒梅凋后，清香愈遠(yuǎn)；似明月沉淵，光魄長存，穿越茫茫時空，滋養(yǎng)后來者之心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此文習(xí)作，不求字字工麗，句句精嚴(yán)，但求文氣貫通，傾吐此胸中一段塊壘。本人自知才學(xué)淺薄，識見庸常，較之古賢，不啻霄壤。惟可自持者，不過“此心一點之真”而已。若后世讀者，偶然披卷，能于此粗疏文字間，窺見一絲超越生死怖畏的微光，覓得半分安頓身心性靈的憑據(jù)，則我數(shù)年心血，便不為虛擲，平生之愿，亦足慰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 丙午春上 於豫章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