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這一日,風(fēng)是軟的了,水是活的了,連空氣里都浮著一層薄薄的甜。不必特意去尋,那甜便自個(gè)兒鉆到你鼻子里來,癢癢的,酥酥的,引著人往瘦西湖那邊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進(jìn)了園子,才知道什么是“梅香如?!?。不是一樹兩樹的孤傲,而是成林成片的熱鬧。沿著湖岸,高的矮的,疏的密的,全是梅。宮粉梅是淡淡的粉,遠(yuǎn)看像一團(tuán)團(tuán)粉白的云,飄浮在瘦瘦的水邊;朱砂梅要烈些,紅得那樣沉,那樣釅,像是把整個(gè)冬天的精氣神都燃在這一片丹霞里了;還有那綠萼梅,最是清雅,花瓣兒薄得透明,隱隱透著些微的青,像是用上好的玉琢成的,又像是梅里的君子,不爭(zhēng)不搶,只靜靜地立在那里,吐著幽幽的冷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沿著湖岸慢慢地走。水是靜的,船是閑的,那臨水的梅枝,斜斜地探出去,像是要照一照自己的影子?;ㄓ坝吃谒铮澪∥〉?,被風(fēng)一吹,便碎了,漾開一圈圈的漣漪,于是水也香了。偶爾有一兩瓣花飄下來,悠悠地,落在肩頭,落在發(fā)間,又落在青石的徑上。不忍拂去,只由著它們歇著。這滿地的落英,鋪成了一條軟軟的、香香的路,讓人走起來,腳步也不覺放輕了,生怕驚擾了這一場(chǎng)清夢(mèng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正這么想著,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詩(shī)來。不是姜夔那“舊時(shí)月色,算幾番照我,梅邊吹笛”的冷清,倒像是杜牧的句子,又或者是別的什么人的,記不真切了。只覺得這景致,這人,這淡淡的日光,都該被寫進(jìn)詩(shī)里才好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宋夾城在白日里還是尋常的城闕、安靜的街巷,一到夜里,便活了起來。一盞,兩盞,千百盞,不知從哪里一下子就冒了出來。有的掛在檐角,有的懸在枝頭,有的列在道旁,匯成一條流動(dòng)的、璀璨的河。那光是暖的,黃的,紅的,橘的,把古老的城樓映得金碧輝煌,又把游人的臉照得亮亮的、柔柔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有兔兒燈,有蓮花燈,有走馬燈,還有做成梅花的燈,一盞一盞,浮在夜色里,也浮在人海里。燈影搖曳著,人影也搖曳著,笑語(yǔ)聲、孩子的嬉鬧聲,都融在這片光海里。有人圍在燈謎前,蹙眉細(xì)想,忽而又拊掌而笑;有人舉著糖葫蘆,舉著風(fēng)車,在人流里穿行;更多的人,像我一樣,只是慢慢地走,看燈,也看人。這滿城的燈火,照見的,不正是人間的熱鬧與團(tuán)圓么?年味還未散盡,春意已在這暖光里,一寸一寸地濃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白日里在梅邊,是清寂的,是出世的,是與自己的靈魂對(duì)坐;夜里在燈下,是熱鬧的,是入世的,是與眾生一同歡喜。清歡與繁華,就這樣毫不沖突地,并存在同一個(gè)日子里,同一個(gè)人身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生活最好的樣子,大概就是這樣罷?有清雅的風(fēng)骨,可以獨(dú)自面對(duì)一樹寒梅;亦有溫暖的塵心,可以融入這萬(wàn)家燈火。有花可賞,便覺得人間尚有詩(shī)意見得;有燈可看,便覺得這塵世,終究是值得熱愛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風(fēng)從梅林那邊吹來,穿過燈火,拂在人臉上,便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香。這香氣與暖光交織在一起,竟分不清哪是梅的清,哪是燈的暖了。它們一同落在身上,落在心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清而不冷,暖而不躁。梅香入了夢(mèng),燈火也可親。只愿在這尋常的歲月里,懷著一腔這樣的熱忱,溫柔地,赴往每一個(gè)將要到來的日子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