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冬日清晨，行于河坎小徑，清冽的冷意挾著鋒芒，割開圍巾的縫隙，往骨頭里絲絲滲著，逼得人將羽絨服緊裹周身，連呼吸都帶著微涼的顫。就在寒意幾乎要將人凝成青白色時，一縷氣息卻猝不及防牽住了腳步——是梅香。它從冷空氣堅硬的質(zhì)地里絲絲沁出，不是撲鼻的濃烈，也無張揚(yáng)的甜膩，像一根冰冷的、帶著香味的線，清清寂寂，卻執(zhí)拗地不肯散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循香而行，小徑拐角處，幾株老梅靜立在廢墻旁，蒼黑枝干劈開灰白的天，全是鋒利的折角，沒有一絲討好的弧度，嶙峋的模樣襯著背后青灰的墻瓦，是水墨畫里最見風(fēng)骨的一筆。點點疏花就釘在這些棱角之上，有的還緊握著苞，瓣尖洇一點胭脂般的紅，像凍凝的血珠；大多已然盛放，五片薄瓣舒展著，近乎透明，能看見淡青的脈絡(luò)，花心里托著細(xì)細(xì)密密的黃蕊，仿佛那清淺的香氣，便是它們流淌的血液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梅香最是任性，始終抓不住蹤跡。你專心屏息去嗅，它便悄然沉默；待你剛要轉(zhuǎn)身，它又輕輕拂過鼻尖，悠悠縈繞在呼吸間。原來它從不愿被追逐，只肯讓你與它共處同一片寒冷里，在寒意在骨的時刻，共享這天地間獨(dú)一份的清寧。風(fēng)掠過枝頭，蒼黑的枝干紋絲不動，唯有薄瓣微微震顫，將香氣抖落成更細(xì)的顆粒，一縷縷、一絲絲，在寒氣里肆意飄散，卻又淡得仿佛一陣稍重的呼吸，便會將它吹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熹微的晨光冷冷鋪灑，漫過青灰的墻頭，給嶙峋枝干鍍上一層薄金，那些透亮的梅瓣愈發(fā)瑩潤，像綴在枝頭的星星，明明滅滅。風(fēng)再起時，裹著梅香在鬢邊打個轉(zhuǎn)，一粒香霧落在鏡片上，視野里便暈開一點模糊的亮斑。摘下眼鏡，世界陷入柔軟的灰蒙，那梅香卻驟然變得立體、磅礴，將人完整包裹，此刻竟不是在聞香，而是浸在一種顏色清冽的空氣里，連袖口都沾了幾分清冽的甜，順著呼吸，沁到心肺深處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古人說梅有“疏影橫斜水清淺，暗香浮動月黃昏”的意境，此刻無明月，也無清波，唯有寒梅、冷意與晨光，卻更懂王安石“墻角數(shù)枝梅，凌寒獨(dú)自開”的孤絕。它開在這肅殺的冬日，開在冷與頹敗之中，不與桃李爭春，不屑蜂蝶為伴，只守著一身清白與孤傲，用全部的存在，證明著這片嚴(yán)寒的質(zhì)地，也成了這寒天里唯一溫柔的核心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指尖幾度欲觸那冰涼的花瓣，卻終究停在半空，怕驚擾了這份清冷的自在。這香，這景，本就需要一段恰好的、無法逾越的距離來成全。站在原地，任憑梅香繞身，竟忘了周身寒意，只覺冬日的冷冽都被揉得溫柔，蕭索的清晨，也被這幾樹寒梅釀成了詩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良久轉(zhuǎn)身離去，風(fēng)拂過，有片薄瓣打著旋兒落在羽絨服上，小小的一瓣，卻攜著滿徑的香。袖口似有還無地涼著一小片，不知是殘留的寒意，還是那縷梅香被體溫熨帖后，變得馴順了，悄悄黏在衣袂間。原來真正的美好，從不需要張揚(yáng)，就像這寒梅，以最淡的香、最素的瓣，在寒風(fēng)里靜靜綻放，便把清歡刻進(jìn)了人心，成了天地間一縷不肯媚俗的魂魄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