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轉(zhuǎn)木

重慶依然【藝創(chuàng)文學】

圖片：網(wǎng)絡美篇號：10231980作者：??重慶依然?? 我在賓館的臥室里，穿著一身紅睡衣，喝著紅酒。窗簾似乎沒拉嚴，對面樓的霓虹悄悄竄進來，紅綠兩色，在天花板上浮動?？照{(diào)開得太熱，空氣干燥，喉嚨發(fā)疼。我已經(jīng)半醉，斜倚在床頭，杯里的酒晃出來一點，在白床單上洇開一片深色。門鈴響時，我以為是服務員，或是幻覺。最近幻覺很多，飛機上、高鐵上、無數(shù)個城市的賓館里，都有。"媽。"我抬頭。兒子站在門口，灰色羽絨服，拖著行李箱，眉頭皺著。他身后是走廊慘白的燈，把他照得有些不真實。我忘了他什么時候說過要來。時間一向很亂。"你怎么來了？""放假了。"他把行李箱推進來，關(guān)上門，隔絕了走廊的光。房間里只剩霓虹，紅綠光影落在他臉上。他走過來，拿走我手里的杯子，我沒攔。紅酒還剩一半，他放在床頭柜上，杯底碰著玻璃，一聲微響。"你最多呆幾天？"我問。"兩天。初三的票，要值班。"他坐在床尾，望著窗簾沒拉嚴的那條縫，望著外面的霓虹。"哦。"房間很靜，只有空調(diào)嗡嗡的聲音。我聽著自己粗重的呼吸。兒子不說話，我也不說。霓虹在天花板上晃，像蘭州的黃河水，安靜地流。 "我們出去走走吧。"他終于看向我，"初一，去黃河邊。你以前不是說，想再看看水車？"水車。千轉(zhuǎn)木。她當年說過的名字。我猛地清醒一瞬，又像是更醉了，分不清楚。窗簾縫里漏進冷風，和空調(diào)熱氣撞在一起。"我不想去。""那你想去哪？"哪都不想去。只想繼續(xù)喝酒，在下一個城市的賓館里醒來，不必知道自己在哪。這樣就不會想起她，不會在飛機上突然掉淚，不會在高鐵廁所里干嘔。而這不是暈車，是某段記憶突然撞上來。她摸水車木輻的手，她說"六百年的溫度"時的側(cè)臉，她站在黃河邊，風吹起她的頭發(fā)。她說蘭州的風有歷史。我問什么歷史。她說，苦難的歷史，灌溉的歷史，干旱的歷史，等待的歷史。"媽。"兒子又叫了一聲，聲音軟下來，像小時候。他走過來蹲下身，和我平視。霓虹落在他眼里。"就兩天，陪我走走。"我看著他。他長大了，我好像一直沒認真留意過。房間里又熱又冷，我在出汗，又在發(fā)抖。風從縫里鉆進來，吹動我的紅睡衣。"好。"我聲音很啞，"初一去。"初一。蘭州的風帶著哨音，從黃河面上刮過來，生疼，割臉。我換了黑色羽絨服。兒子看了我一眼，沒多問。賓館門口的路燈還沒滅，慘白，把我們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。中山橋銹得厲害，鐵架上的漆一塊塊剝落。天沒亮透，灰蒙蒙的。黃河水是灰的，橋是灰的，我們也是灰的。只有兒子手里的灰豆子冒著熱氣，是這冬天里一點僅存的活氣。 "趁熱吃點。"他說。太甜，甜得發(fā)苦，想必是堿面子放多了吧。她以前說，蘭州的甜食都太甜，像是為了掩蓋什么。我說是黃河水的堿味，她說不是，是這里的人苦，需要多放點糖。她總這樣，什么都能讀出深意。兒子不知道這些，他只知道灰豆子是當?shù)靥禺a(chǎn)，要站在橋邊吃，要看著河水，說媽你看，那邊有船。船在灰河面上劃開一道白痕，很快散開。風帶著土腥氣，是她喜歡的味道，是我現(xiàn)在聞了就難受的味道。水車園超冷。巨大的木輪還在轉(zhuǎn)，吱呀作響，像老人在慢慢咀嚼什么。天依舊是灰的，云很厚，不像要下雪，也不像要下雨，就這么一直灰下去。"真有六百年？"兒子問。"牌子上寫的。明朝，段續(xù)，從云南學回來的。"我答。這些都是她當年背給我聽的?，F(xiàn)在我對著風，對著灰天，對著眼前這個聽不懂的兒子，再復述一遍。"段續(xù)？"他湊過去看，哈氣在冷空氣里變成白霧，"像網(wǎng)名。""什么？""沒什么。"她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。不是"像網(wǎng)名"，是"這名字像是我會取的"。那是秋天，柳條還綠?，F(xiàn)在全禿了，像我枯瘦的手，像我這空蕩蕩的靈魂。木頭深褐，被水泡得發(fā)脹，裂紋里嵌著泥沙，粗糙冰涼。我伸手去摸，像某一夜摸著她的臉，也像摸我自己現(xiàn)在的臉。六百年的溫度？她寫過這句話，我點過贊，現(xiàn)在刪沒刪，我也不知道。木頭就是木頭，溫度只有當下：零下幾度，跟我心口一樣，超冷，卻還沒涼透。"千轉(zhuǎn)木。"兒子突然念出木樁上的字，語氣很平，像念一塊路牌。 我愣住。風像停了一瞬，又像我忽然聾了。這三個字是她告訴我的，不是牌子上寫的。她說水車有個本地名字，蘭州人叫它千轉(zhuǎn)木，轉(zhuǎn)一千次，灌田一畝。她為了這次旅行，查了很久資料，做了筆記。我當年只覺得隆重，現(xiàn)在只覺得殘忍。"轉(zhuǎn)一千次？"我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"可能隨便起的。"兒子轉(zhuǎn)身去看水車，哈氣又凝成白霧。不是隨便起的。是她查的，是她記的，是她特意說給我聽的。為了讓我記住，為了讓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秘密，一個共同的傷口。我想反駁，卻忘了要說什么。風又大起來，割得眼睛發(fā)酸，眼淚被逼出來，我只當是風吹的。"你冷不冷？""不冷。""哦。"導游的喇叭響了，說法和她當年講的不一樣。誰對誰錯，我已經(jīng)沒法求證，也沒法再問她。三個月前，她提分手，一條很長的短信，我讀了十幾遍，如今只記得開頭和結(jié)尾，中間全模糊了。她現(xiàn)在在哪？在做什么？有沒有想起蘭州，想起水車，想起千轉(zhuǎn)木，想起我？風更猛了，眼眶酸得發(fā)疼。我轉(zhuǎn)頭望向白塔山，殘雪未化，在灰藍的天色里格外刺眼。她說那里的雪像棉花糖，我那時不懂，只覺得雪是涼的。她卻說雪是甜的，小時候在東北吃雪，舌頭被粘住，扯掉一層皮，血也是甜的。可現(xiàn)在全是苦的，像灰豆子，像蘭州所有的甜食，像想蓋也蓋不住的心事。"媽，那邊有熱冬果，喝不喝？"兒子的聲音很遠。"你喝我就喝。""我問你。""……喝吧。"梨煮的，加了冰糖枸杞，一次性紙杯，很燙。我們坐在石階上，看水車一圈圈轉(zhuǎn)，木桶舀水、倒空、再舀起，無始無終。她當年說，水車不像人生，人生有始有終，水車沒有，除非壞掉。我問那像愛情嗎，她讓我猜。我沒猜，她也沒說。如今水車還在轉(zhuǎn)，沒壞。我們的那段，卻結(jié)束了。 兒子在旁邊喝著熱冬果，氣息真實可觸。不像她，不像記憶，不像六百年前的影子。我突然想哭。沒有原因，風大，湯燙，石階涼，兒子坐得太近，又好像太遠。"工作怎么樣？"我開口，只想說點什么，把眼淚壓回去。"還行。年底加了點薪，不多。""房租呢？""漲了兩百。""那……""媽，"他輕輕打斷，"能不說這個嗎？"我閉嘴。小口抿著湯。石階涼得透骨，想站起來，又怕太刻意。就坐著，看水車，看灰天，看他杯口的白氣，看自己發(fā)紅發(fā)腫的手。"小時候，"兒子忽然開口，"你帶我來過這里？""沒有吧。""好像記得那個大輪子……""那是重慶磁器口，比這個小。你當年想上去踩，我說不行，你還哭了。""我這么不講理？""一直不講理。"他笑了一下。我也扯了扯嘴角，分不清是笑還是想哭。她見過他一次，在我手機的相冊里。我沒跟她說我們后來來了蘭州。她送過一本書，講水車歷史的?，F(xiàn)在不知道丟在哪了，搬家時遺失，或是還在某個箱子里，或是在她那里，如果她還留著，如果她還記得。沉默再次落下。水車依舊吱呀轉(zhuǎn)動，這聲音不再那么煩人。因為兒子的沉默，是陪伴。而她的沉默，是離開的前奏，是離開本身。黃河母親雕像比想象中小。她當年也說，以為會像自由女神那樣壯闊，結(jié)果只是普通尺寸?；覔鋼涞你~色，側(cè)臥著，懷里抱著孩子，小孩的臉被游人摸得發(fā)亮。她當年說過一個專業(yè)詞，講銅器氧化，我忘了。她懂很多，我懂很少。這就是我們。兒子站在雕像前看了很久，像我一樣，像所有在這個灰冬天里，想找些什么卻又找不到的人。"像不像你？"他忽然輕聲問。"什么？""你以前抱我，就是這樣。"他輕輕比劃，像一個很小、很輕的儀式。我愣了愣。不記得了。只記得當年很累，胳膊發(fā)酸，夜里不敢睡熟，怕壓著他，怕弄疼他，怕做不好，怕像我自己的母親一樣做不好，怕像她說的，母職不過是一場被設計好的本能。"不記得了。"我說。"我記得。"他聲音很輕，像一句安慰，也像一句誓言。她也總這樣說：我記得，我記得一切。然后她忘了，或是假裝忘了。分手短信里，她寫"我們可能都記錯了，那些時刻"。記錯了什么？哪些時刻？我沒問，問了也不會有答案。但兒子記得。哪怕只是他以為的記得，哪怕只是為了讓我好受一點，都好。好過一個人在賓館里，穿紅睡衣，喝酒，看霓虹在天花板上晃來晃去。 "不記得了。"我說。"我記得。"他聲音很輕，像一句安慰，也像一句誓言。她也總這樣說：我記得，我記得一切。然后她忘了，或是假裝忘了。分手短信里，她寫"我們可能都記錯了，那些時刻"。記錯了什么？哪些時刻？我沒問，問了也不會有答案。但兒子記得。哪怕只是他以為的記得，哪怕只是為了讓我好受一點，都好。好過一個人在賓館里，穿紅睡衣，喝酒，看霓虹在天花板上晃來晃去。風起，那股土腥氣又涌上來。我把紙杯捏扁，放在地上。兒子彎腰撿起來丟進去，沒看我，像一種不必說破的默契。"走吧，"他說，"去那邊坐坐。"石凳是濕的，我用圍巾墊著坐下。他沒坐，站在欄桿邊看游船。電動船聲音很大，在水面割開一道白痕，慢慢散掉，像一道慢慢愈合的傷口。她當年說，黃河水本是黃的，冬天清，因為水少沙少?，F(xiàn)在是清的，她沒見過清黃河，她來的時候是秋天，渾黃一片。"那個……對象，"我猶豫著開口，只想打破沉默，"還聯(lián)系嗎？""分了。國慶的時候。""怎么沒說？""說什么？說又被甩了？"他轉(zhuǎn)身看我，眼里裝著灰天清水，我讀不懂。我無言。她當年說了太多為什么。長長的短信，寫滿不合適、不得已、這是最好。最好什么？我至今不知道。只記得是十月二號，那一天很長，也很短。"橘子吃嗎？"兒子掏出塑料袋，"火車上買的，十塊錢三斤，不甜。"她從不吃橘子，說上火。但她會買，為我，或是習慣。我剝開一個，皮很厚，確實不甜，酸，水分也少，像這段日子。我們坐在黃河邊，把不甜的橘子吃得干干凈凈，像一場簡陋的儀式。她要是在，一定會說這樣吃太狼狽，汁水會流。我當年說不會，她說會。現(xiàn)在沒有汁水，就算有，也早干了。因為兒子在，她不在。這是事實，我必須習慣，也正在習慣。"媽，"他輕聲說，"可能要換工作。""換去哪？""北京，或者上海，還在談。""那……""定了告訴你。"我知道他多半不會特意說。不是瞞，是忘了。等想起來時，可能已經(jīng)搬完家，在新出租屋住了一個月。打電話輕描淡寫一句，我哦一聲，就這樣過去。很多次了，我已經(jīng)習慣。像水車，像千轉(zhuǎn)木，轉(zhuǎn)一次，再轉(zhuǎn)一次，沒有開頭，沒有結(jié)束，直到壞掉，停下，被忘記。可她不一樣。她什么都提前說，仔細計劃，細細交代。來蘭州前，她查遍水車、中山橋、白塔山、黃河母親，做足功課，只為陪我。然后她走了，把這些知識留下，像遺物。我成了保管員，也是幸存者，帶著這些遺物，和兒子一起，在黃河邊吃橘子、看水車，撐著過下去。太陽西斜，白塔山的影子拉長。我們起身往回走，腿坐得發(fā)麻，我晃了一下，兒子伸手扶了我一把，手很暖，很真實。"沒事吧？""沒事，坐久了。" 原路返回，再經(jīng)過水車，經(jīng)過寫著"千轉(zhuǎn)木"的木樁。兒子念出這三個字時，我?guī)缀跻詾樗龝暢霈F(xiàn)，從某個角落走出來，說我知道你會來，說我一直在這里。但她沒有。她在北京、上海、成都，任何一個地方，和任何人，做任何事，不想我?；蚴窍耄瑓s不見，或是見了也沒用。我不知道，也不必再懂。我只知道兒子在，他扶過我，他的手離我很近，像她當年，又完全不一樣。因為他是兒子，不是她。我正在學著接受這份不一樣。回頭望，水車還在轉(zhuǎn)。夜里會停，或是水少了自己停下。反正總會停。她說水車無始無終，我說會壞。她說壞了也是結(jié)束，結(jié)束也是無始無終的一種。我當年不懂，現(xiàn)在也不懂。"走吧媽，風大了。""好。"紅燈籠亮起來，在灰天里，像一點虛假的溫暖。我們走過橋，風從背后推來，想把我推回賓館，推回有她的時刻。但推不動，因為兒子在身邊，他是重量，是錨，是我必須面對的現(xiàn)在。"下次什么時候回來？"我問。"不知道，看情況。""五一？""可能吧。"我懂"可能吧"的意思。車里暖氣很足，臉烘得發(fā)燙，像醉，又像醒。他調(diào)了調(diào)出風口："媽，你頭發(fā)上有東西。""什么？""……沒什么，看錯了。"她也這樣說過。沒什么，看錯了。然后沉默，然后轉(zhuǎn)移話題，然后日子繼續(xù)，直到不能繼續(xù)，直到那條短信，直到十月二號，直到"我們可能都記錯了"。兒子這樣說，是關(guān)心，是不知所措，是真的看錯。不管哪一種，都好。好過一無所有。窗外開始下雪，很小很輕，她當年說，蘭州的雪太敷衍，意思意思地下。我也是，意思意思地活著，意思意思地想她，意思意思地等。但兒子在隔壁房間，翻身，輕咳一聲，提醒我不是一個人。提醒我兩天還沒結(jié)束，提醒我明天還有黃河邊的清晨，有沒有日出都好，至少有他。我數(shù)羊，數(shù)到四十多只，亂了。算了，睡不著就不睡。冰箱嗡嗡響，風還在吹。她現(xiàn)在在做什么？睡了嗎？和誰？有沒有想起蘭州，想起水車，想起千轉(zhuǎn)木，想起我？這個名字，她查來、記下、說給我聽的名字，現(xiàn)在被兒子隨口念出，像念一個普通地名，像念一個他不認識的人。卻清清楚楚地，落在風里，落在黃河水聲里，落在冰箱的嗡鳴里，落在我耳邊。像一聲召喚，像一場告別。千轉(zhuǎn)木。轉(zhuǎn)一千次，灌田一畝。或者，什么都不灌。我忘了她很多話，只留下記憶。像這雪，落在灰地上，化了，沒了，卻留一點濕，一點涼，一點揮之不去的痕跡。冰箱還在響。風還在吹。兒子又翻了個身。 作者：依然，愿用一只素筆書寫不一樣的人生，用文字抒發(fā)不一樣的情懷。讓繁雜的煙火在筆下變得恬淡靜宜…… 鄭重聲明：此文是藝創(chuàng)文學原創(chuàng)文字，未經(jīng)許可，不得轉(zhuǎn)載或刊發(fā)公眾平臺，嚴禁盜用，請尊重作者，維護版權(quán)！??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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