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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的家》

德二姐

<p class="ql-block">　　多年前，我在新浪博客上玩得不亦樂乎，寫下了不少文字。姐姐讀罷那些文章，十分感慨地說：“真沒想到，你腦海中竟藏著這么豐富的詞匯。希望你以后能寫一部長篇小說《我的家》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，姐姐已經(jīng)離世十多年了，這份遺愿卻始終烙印在我心底。她身為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(yè)的中學教師，對只有初中文化底子的妹妹寄予如此厚望，這是一種姐妹深情，既是對我的認可，更是莫大的鼓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姐姐的話總在耳畔回響，我時常自問，能寫出來嗎，內(nèi)容會受歡迎嗎。答案未知，但我深信，姐姐絕非戲言，更不是討我歡心，那份期許無比真誠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　　人的大腦本就是座永不停歇的智慧寶庫。年輕時，我有幸擁有良好的讀書環(huán)境，吸納了不少知識，它們無形中沉淀在腦海深處，如今取用竟依舊得心應(yīng)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姐姐或許真有未卜先知的神通，她知曉人老之后，伴侶離世總有先后。孩子們有自己的生活，留在世上的那一個，終歸要經(jīng)歷一段孤獨的時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何況我的老伴，四十多歲便身患絕癥，磕磕絆絆又相伴了三十年，不幸在 2025 年十二月十三日先我而去。在他臨終前那段日子，我早已習慣了為他忙碌，能平靜接納他臥床不起時生理上出現(xiàn)的種種不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護理他時，腰痛得久久不能直立，我也無怨無悔。或許是上帝不忍讓我留下遺憾，往日急躁的脾氣變得格外平和，對他竟生出深深的眷戀。但他還是忍痛無言，悄悄地離我而去。許多好心人勸我：“他的離世，對你們倆都是解脫?！币灿腥速澝牢遥骸皫资耆缫蝗詹浑x不棄，悉心照顧，你已經(jīng)做到了最好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　　是啊，他徹底解脫了?？晌夷?，身體上的不適逐漸緩解，精神上的空落又該如何填補？這些天，我算不上悲痛欲絕，卻始終快樂不起來。每當獨處，便瘋狂追劇，視力下降嚴重，電視上的人物漸漸模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飲食也愈發(fā)不規(guī)律，這般不健康的生活，無疑對身體是又一種摧殘。我常常思念家人，可親人們卻在不同的城市各自忙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去年，我開始在美篇記錄生活，一年多時間里也寫下了七十多篇文章，每當回顧時總會不斷想起姐姐的遺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前兩天孫子備戰(zhàn)中考要提前上學了，孩子們回了自己的家。偌大的房子寂靜無聲，一股孤獨感悄然襲來，我忽然醒悟，此時此刻不動筆，又待何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的家呀，在它最輝煌的時候，我還沒來到人世；等我出生長大、漸漸看懂時，只剩滿目凄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和母親在一起的歲月里，她常常不厭其煩地講過去的事情，講我家曾經(jīng)的輝煌和落魄，講祖父母并不幸福的婚姻。祖母的忍辱負重，任勞任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　　我對祖父母的記憶，始于六七歲。那時的他們，早已沒有了往常的風光，整日灰頭土臉，抬不起頭。記得家里的拖院內(nèi)，常年停放著一口棺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一天，幾個紅衛(wèi)兵闖進來抄家，硬生生拖開棺蓋，里面果然裝著不少東西，卻是些古書古畫、瓶瓶罐罐。紅衛(wèi)兵看罷，覺得毫無價值，便揚長而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祖母輕輕嘆了口氣，又得費氣力將這些物件一一整理妥當。在我的印象里，祖父生得英俊，但個子不高。祖母身材高挑，唯一的缺憾便是鼻子略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每到盛夏，她總會把那些所謂 “能穿七十年” 的嫁衣拿出來，在太陽下晾曬以防蟲蛀。“七十年”，何等漫長的時光啊。這話里，藏著旁人對祖母的譏諷與嫉妒，更藏著那個年代里，人們對地主階級的不滿與憤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　　母親說：“祖母出身于大地主家庭，嫁妝十分豐厚，除了金銀首飾外，還有良田六畝?？勺娓覆⒉粣鬯麗坻?zhèn)里一個嬌小玲瓏的女人。母親出生后，兩人便開始分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祖父終日醉生夢死，還染上了鴉片癮。短短幾年，家中積蓄幾乎被他的煙膏耗盡?！蹦赣H漸漸長大，既遺傳了祖父的俊秀，又承襲了祖母的賢淑。家人開始為她物色能繼承家業(yè)的上門女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當時，父親在鎮(zhèn)上一家商人家中學做生意，他身材高大，精明能干，無奈父母早逝，家境貧寒。當有人做媒讓他做劉家的上門女婿時，他起初并不同意，因老話說，無錢做女婿，少不了受氣?？僧斔姷蕉饲f美麗的母親后，便再也沒有猶豫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　　婚后，父母相親相愛，凡事有商有量，陸續(xù)做起了五花八門的生意，米糧行、雜貨鋪、打榨、釀酒，日子漸漸紅火起來。父親那時可謂風頭出盡，據(jù)母親講，大哥出生辦滿月酒時，父親拎出一大袋銀元放在桌上，對著十幾桌賓客朗聲說道：“你們今日賭博摸牌，贏了歸你們，輸了算我的！”真是一擲千金，毫不眨眼。父親豪邁，也很風流，雖然他和母親感情甚好，但也另有喜愛的女人，那是一個從外鎮(zhèn)租住在鄰居家開早餐店的李媽媽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母親對我講:“李媽的確美麗無比，也很正派，但烈女怕閑夫，好女怕纏郎?！蹦菚r人們的娛樂方式是各村搭臺唱戲，那些搞小吃生意的會挑著擔子四處經(jīng)營。你父親為了討李媽的歡心，不顧少東家身份，經(jīng)常幫她挑擔子去趕場，一去一回有時十多里，深夜回家后累得癱坐在椅子上哼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問母親：“難道你不生氣嗎？” 母親笑著說從沒有生氣過，《增廣賢文》上說過，人不風流只為貧，你父親對家庭很負責，對我也很好，人難得有真愛，只是需要幫助他瞞著家里老人們就行了。我的母親啊，典型的賢妻良母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　　曾聽父親說，偶爾也去賭博，有一次和街坊彭大伯提著一袋鈔票去了家鄉(xiāng)最大的賭場張家湖。那天他手氣特順，幾乎每把都能贏，一大袋爛鈔票都換成了銀元。旁邊的彭大伯看到幾個男人在嘀嘀咕咕，突然捂著肚子唉呀唉呀地叫起來，說痛得厲害，要父親送他回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急忙放下賭具攙扶著彭大伯離開了賭場，到無人處時彭大伯直起腰說：“別怕，我看你贏的夠多，應(yīng)該收手了，怕走不脫，才出此下策?！睆拇宋腋赣H常說彭大伯是一個好人，所以人啊，在關(guān)鍵時要幫助別人，關(guān)心別人，才會讓別人一輩子感念。那段日子家人們吃喝玩樂，好不愜意!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　　可好景不長。日寇侵略中華時，作為鎮(zhèn)上的大戶人家，我家慘遭洗劫。解放戰(zhàn)爭時期，祖母的舅侄從偽軍隊伍里拖槍投靠了解放軍，我家又被偽軍洗劫一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解放前夕，家里釀的酒運往武漢行至汈汊湖時不幸翻船。三次劫難，雖讓家境一落千丈，卻也意外讓我們在政治上有了可塑性。土改劃成分時，家中財產(chǎn)已損失殆盡，終究沒能定上“工商業(yè)兼地主”，只劃了個“小土地經(jīng)營者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即便如此，從此父母仍需為我們兄妹幾人含辛茹苦、嘔心瀝血、擔驚受怕。孩子們在工作、婚姻與人生前路之上，終究還是繞了不少彎路，錯失了許多本該美好的機緣。待續(xù)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