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鏊上香，鄉(xiāng)愁長

鳳鳴岐山

<p class="ql-block"> 浣溪沙?煎餅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鏊底柴煙繞故鄉(xiāng)，石磨細(xì)碾五珍香，薄如蟬翼疊金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卷鄉(xiāng)思藏歲月，幾番滋味念萱堂，沂蒙山色入愁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【題記】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方煎餅，藏沂蒙煙火；半闕小詞，寄故土深情。今以拙詞記味，以散文憶昔，聊表心中不盡鄉(xiāng)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　　故鄉(xiāng)的煎餅，是沂蒙山刻在骨血里的主食，是歲月熬出的滋味，是游子一生解不開的鄉(xiāng)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沂蒙山區(qū)的煎餅，從來不是單一的味道，而是土地與時(shí)節(jié)的饋贈，是祖輩代代相傳的生存智慧。山區(qū)人家守著丘陵薄地，玉米、小米、地瓜干、雜糧便是主糧；平原沃野，小麥與玉米才是主角。五谷入鏊，各有風(fēng)骨：麥子煎餅是白面里的貴族，細(xì)軟甘香，可在改革開放前，白面饃饃都屬稀罕，哪舍得攤成煎餅？金黃的玉米煎餅是當(dāng)家主糧，粗獷勁道，嚼一口滿是谷物的厚實(shí)；地瓜干煎餅是荒年的依靠，連晾曬遇雨發(fā)霉、本要喂豬的瓜干，也磨粉燙面發(fā)酵，攤成薄餅充饑，初嘗寡淡，甚至帶著澀苦，卻能撐過青黃不接的日子。唯有小米煎餅，是煎餅里的皇冠，軟和燦黃，米香清醇。昔年山里婦人坐月子，能吃上小米煎餅卷雞蛋，配一碗溫?zé)嵝∶字啵蔷d軟的筋道、甜潤的醇和，是家中傾盡所有的犒賞，是天時(shí)地利與人間溫情揉成的至味。人的五感里，唯有味覺最頑固，最不肯遺忘，那一口煎餅香，一存就是一輩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輩人常說，煎餅里藏著歲月的冷暖。我聽過一則“文革”時(shí)的舊事：村里開憶苦思甜會，村干部讓老貧農(nóng)控訴地主剝削，老人別的都記不清，唯獨(dú)念著地主家的小米煎餅，口齒留香的描述，把喝著玉米粥的年輕社員饞得直咂嘴，村干部只得慌忙打斷。這不是忘本，是味蕾刻下的記憶，是苦日子里一點(diǎn)甜，扎了根，便再也拔不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　　故鄉(xiāng)的煎餅，是鐵鏊子攤出來的。那圓而厚重的鐵鏊，農(nóng)家大多安放在飯屋里的“土當(dāng)門”上，一放就是幾十年，是農(nóng)家煙火的圓心。攤煎餅的多是母親們，左手撫著面糊盆，右手持勺子，鏊子燒熱，旋即撒糊，刮子飛刮，面糊瞬間鋪成薄如蟬翼、圓如滿月的餅，煙靄升騰里，餅香漫溢小院。這“刮煎餅”，是故鄉(xiāng)婦女的手藝巔峰，比尋常煎餅更薄更勻，是煙火里練出的精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些年，母親總在天未亮?xí)r起身，抱來柴禾，坐在蒲團(tuán)上對著鏊子底點(diǎn)火吹氣。逢陰雨天，柴禾潮濕，火苗遲遲不起，濃煙嗆得她連連咳嗽，眼淚直流。文人筆下的裊裊炊煙浪漫如畫，可誰曾見，那舔著鏊子底的火苗，也一遍遍烤著母親的鬢角，烤著她辛勞的半生。簡陋的飯屋里，熱氣氤氳，母親把剛攤好的煎餅鋪在高粱稈圓蓋上，金黃柔軟，帶著柴火的溫度。我總等不及晾涼，抓一張卷上辣疙瘩咸菜，大口咬下，咸香與餅香在舌尖化開，那是少年到青年最踏實(shí)、最長久的味道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　　后來離家，從鄉(xiāng)下到縣城，繼而又從小城到京華，嘗過山珍海饌，品過南北風(fēng)味，卻總也尋不到那口鏊子里的香。再回故鄉(xiāng)，鐵鏊還在灶邊，可母親老了，腰彎了，手也抖了，再也握不住“刮子”、攤不成煎餅了。可她依舊拖著病體，托人給我們買最地道的煎餅?？扇缃竦募屣?，多是電動、液化氣機(jī)械鏊子出品，雖整齊劃一，卻少了柴草的煙火氣，少了手工的溫度，少了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故土氣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再后來，母親不在了。每逢歸鄉(xiāng)，再嚼一口煎餅，唇齒間的滋味依舊，可心里空了一塊——那不是煎餅變了，是少了母親的牽掛，少了灶臺邊的身影，少了家的溫度。著名軍旅作家李存葆曾寫到，“漸行漸遠(yuǎn)的不只是煎餅的滋味，還有質(zhì)樸的歲月與純真的時(shí)光"；有“田園派詩人”稱號的我縣著名詩人馮恩昌也曾寫過，“石磨磨出的糊糊，柴火燒出的清香，是五谷最本真的原味"；山東老詩人桑恒昌更寫出心中的摯情，“娘坐在鏊前一輩子，把日月攤成薄餅，每一片都是故鄉(xiāng)的暖”。我如今才懂，他們寫的從來不是一張餅，是刻在山東人骨子里的鄉(xiāng)愁，是母親用一生煙火熬出的深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張故鄉(xiāng)的煎餅，卷得起八岐山的百草，吸得進(jìn)麥黃泉的清流，包得住母親半生的惦念，粘得住我一生的鄉(xiāng)愁。鐵鏊子還在，煙火氣漸遠(yuǎn)，母親的身影藏進(jìn)歲月，可那口香，那份情，那縷鄉(xiāng)愁，永遠(yuǎn)在舌尖，在心底，歲歲年年，不曾消散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