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圖：致謝網(wǎng)絡(luò)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天氣是濃的，又是淡的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說它濃，是天上的云。不像夏日的云那樣堆得滿、白得晃眼，也不像秋日的云那樣薄薄地、淡淡地抹一層。這早春的云，是微微地潤開了的，像一硯宿墨，兌了些許清水，在天幕上慢慢地洇著，洇出一片灰白的、柔軟的、含著水氣的天色。說它淡，是那顏色——不青不碧，不灰不白，就那么溫吞吞地籠著，仿佛一位剛剛醒來的美人，還帶著隔夜的慵倦，懶得梳妝，懶得言語，只用一雙朦朧的睡眼，看著這剛剛蘇醒的世界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我沿著湖岸慢慢地走。柳條還光著，枝枝向上，像無數(shù)支寫禿了的筆，在空中畫著些欲說還休的弧線?？赡闳糇呓丝矗嵌d筆的尖端，竟已悄悄綻出些米粒大的、鵝黃的苞。那黃是怯怯的，羞羞的，像新孵出的雛鳥嘴邊那一圈茸毛，柔軟得讓人不敢觸碰。這便是春的第一抹顏色了，藏在萬千枯索里，等你俯下身去，才肯露給你看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幾許嫩綠，原是藏在別處的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轉(zhuǎn)過一個(gè)彎，眼前忽然一亮。向陽的坡上，草已經(jīng)綠了。不是盛夏那種濃得化不開的墨綠，也不是深秋那種疲憊的蒼綠。這是一種嫩嫩的、淺淺的、亮亮的綠，像剛從水里撈起來的翡翠，還帶著未干的露。風(fēng)過處，那綠便活了，起了細(xì)細(xì)的波紋，一波一波地蕩開去，蕩到坡頂，又蕩回來?？粗@綠，你心里那些積了一冬的陳年舊事，仿佛也被這波輕輕地蕩去了，蕩遠(yuǎn)了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點(diǎn)點(diǎn)梅雪，開在坡的另一邊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是紅梅。遠(yuǎn)遠(yuǎn)看去，像一樹一樹的胭脂，不小心潑在了坡上。走近了，那胭脂便化作了無數(shù)朵小小的、薄薄的、絹?zhàn)铀频幕ò?。開得盛的，已是滿樹的紅霞；開得晚的，還是些緊攥著的小小的苞，像少女握緊的拳頭，舍不得把心事一下子都攤開來。最奇的是那幾株綠萼梅，花開得稀疏，顏色也素凈，白里透著淡淡的青，像是用最上等的青瓷薄胎做的，對著光，似乎能看見花瓣里流著的、透明的汁液。這一樹一樹的紅與白，這一片一片的胭脂與青瓷，便這樣靜靜地開著，不管你來還是不來，看還是不看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春山如笑——我忽然想起這四個(gè)字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山是不會(huì)笑的?？僧?dāng)你站在這湖邊，遠(yuǎn)遠(yuǎn)地望著那抹淡淡的山影，那山影在薄薄的云靄里時(shí)隱時(shí)現(xiàn)，像一個(gè)人正對著你，微微地側(cè)著頭，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沒有嘲諷，沒有得意，只有一種溫柔的、理解的、仿佛看透了你所有心事卻又什么也不說的意味。你便也笑了。對著這山，這湖，這天氣，這梅，你便也忍不住地、微微地笑了起來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正凝神間，天忽然飄起雨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是那種極細(xì)的、極輕的雨，一絲一絲的，像春天紡出來的最細(xì)的絲線。落在臉上，涼涼的，癢癢的，像嬰兒的手指輕輕地劃過。雨絲落在梅花上，梅花便更嬌了。那紅梅的花瓣上，掛了細(xì)細(xì)的水珠，一顆一顆的，像是花哭過的淚，卻又不是悲傷的淚，是歡喜的淚，是感激的淚。那綠萼梅的花瓣，被雨打濕了，便更顯得透明了，透明得能看見花瓣里絲絲的脈絡(luò)，像嬰兒皮膚下隱隱的血管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梅花一枝春帶雨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這雨中的梅，比晴天的梅更讓人心動(dòng)。晴天的梅是驕傲的，疏離的，在陽光下自顧自地開著，與你隔著一段清冷的距離。雨中的梅卻親近了，柔弱了，那滿樹的濕漉漉，仿佛在對你說：你看，我也是會(huì)哭的，我也是怕冷的，我也是需要人疼的。你站在那里，看著這一枝被雨打濕的梅，便忽然覺得，這梅與你，與這整個(gè)春天，都親近了起來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雨漸漸密了些。我撐開傘，卻不急著走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站在湖邊，看雨絲織成一張巨大的、透明的網(wǎng)，網(wǎng)住這天，這山，這湖，這梅?？諝庵袕浡还汕遒?、微微帶甜的香——是梅香被雨水打濕后的香氣。這香不濃，不烈，若有若無的，像記憶深處某個(gè)久遠(yuǎn)的春日午后，祖母身上淡淡的皂角香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恰是春風(fēng)酬歲月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我想起這些年來的奔波，想起那些在異鄉(xiāng)度過的、沒有梅花的春天。那些春天也是春天，卻沒有這樣的香，這樣的濕，這樣的、能滲進(jìn)骨子里的溫柔。而今站在這雨中的云龍湖畔，看梅花一枝一枝地開著，看雨一絲一絲地下著，看山影淡淡的、如笑一般地立著，忽然覺得，歲月待我，終究是不薄的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它用這一湖的春色，這一樹的梅香，這一簾的煙雨，酬答了我這些年的漂泊與等待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雨還在下著。我收了傘，讓雨絲細(xì)細(xì)地落在臉上，落在發(fā)上，落在這件穿了多年的紅色風(fēng)衣上。回去的路上，衣已半濕，卻不覺得冷。心里揣著這一枝帶雨的梅，這滿湖的春色，便是走到哪里，也都是暖暖的。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