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燕大我兩歲，我是在馬礦認識她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高中畢業(yè)那年，我隨父親去了湘潭縣馬家橋粘土礦。礦里沒安排職工宿舍，父親便帶我住進了粘土礦汽車隊的傳達室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傳達室門外是一條通往礦區(qū)的沙石路，路邊土坡上有一棟低矮的小平房，劉燕家住那兒。她家亮燈我能看見，我算是與劉燕家隔條馬路的鄰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燕是省冶金井巷公司職工子弟，地道的“長沙別”。車隊院子里也住了幾戶冶井公司職工。冶井公司是幫助礦里開鑿礦井的工程隊伍，屬于流動性單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去馬礦人地兩疏，沒事兒便在車庫里鼓搗那臺破舊的吉普車。吉普車是楊參謀出事后停放在這兒的，打不著火，我一會兒踩一下剎，一會兒掛一下?lián)?，其他零件我不敢碰，便在車庫里壓腿、踢腿、倒立…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燕有一弟，叫劉平。劉平喜歡端著飯碗來車隊院子里晃悠，見我踢腿、倒立十分羨慕，便讓我教他。這樣，我便有了幾個冶井公司的小伙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你會武術(shù)？”劉燕咬著筷頭疑惑地問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燕也喜歡端著飯碗到處走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會一點?！蔽倚χZ氣并不堅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其實，我不會武術(shù)，我只是在濟南七四二二廠練功房的把桿上練過幾天壓腿、踢腿。我身子骨弱，母親擔心我下放農(nóng)村后遭人欺負便讓我去濟南學武打，我小舅是武術(shù)教練，可沒學倆月便被父親召回去了粘土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我沒見過你，是才來的吧？”劉燕喜歡搭訕，一口的長沙腔，很好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是的，才來幾天，我爸剛調(diào)來?！蔽艺f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哦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我，嗯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剛出校門，沒接觸過女孩，劉燕問我名字我臉一下子就紅了，我支吾著沒告訴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燕撇了撇嘴，一賭氣，端著飯碗走開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沒多久，父親通過石潭的老唐給我找了一份工作，讓我去礦里烏石工程隊做臨時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步入社會了，跟一群農(nóng)村的泥瓦匠混在了一塊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烏石工程隊承接了粘土礦的工程建筑業(yè)務(wù)。頭幾天，我在車隊院外一個土坡上挖土方。泥瓦匠是大師傅，不挖土方，挖土方是付工的活。我有把子力氣，脫了毛衣就干?？蓻]挖幾天兩只手便磨出了四五個水泡，已經(jīng)紅腫了，不敢再碰鋤頭，一碰手就疼，我只能去挑土。挑土我也不行，一擔泥土八九十斤，壓得我腰直不起來。挖土的民工見我吃不消便少耙?guī)祖@土，干了不到一個時辰，肩膀便隱隱有痛。我左肩疼了換右肩，右肩痛了用頸椎。扁擔壓在我后脖頸上，我的兩只胳膊平伸著搭在扁擔上，那樣子像極了十字架上受難的耶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收工后，我不想做飯，靠在床頭啃著早上從食堂里買來的冷饅頭。劉燕端著飯碗慢慢悠悠從門前走過，我看見她朝房里瞄了一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小土包沒幾日便挖平了。挖這個土坡的時候工程隊特意留下了幾個標志性的土錐：坡頂留下一兩個，山腰留下一兩個，土錐上面還長著小草……為什么不把土錐挖掉呢？我疑惑。民工告訴我，那幾個土錐是用來結(jié)算土方量的。土方量是通過測量土錐的高差與占地面積來計算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休息了幾日，黃排長安排幾個付工擔卵石。黃排長是大隊民兵連的排長，民工都叫他黃排長。隊里的考勤、做飯都由他安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卵石要從礦區(qū)擔到井口，然后用卷揚輸送到井下。礦區(qū)到井口有一里多的田埂路，車子開不進去，只能人工運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擔卵石足有百十余斤，擔到井口一百斤一毛二分錢。一百斤卵石走一里多路很吃力，我的箢箕里沒耙那么多，約有七八十斤，我打算多走幾路，一天能掙一元多，一個月能掙……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心里挺美的，我可以明確地計算出我的月工資?？墒?，箢箕不是籮筐，有個“缺口”，扁擔顫顫悠悠的，我挑一擔卵石一路上滴滴撒撒。石子一粒一?；湎氯ィ褚幻睹队矌艁G在了路上。我停下收攏吧，又沒多少重量，不停吧，又不斷地滑落。一擔卵石挑到井口，經(jīng)過驗收員過磅計量，竟然不足七十斤。之后，越擔越少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民工不用扁擔擔卵石，用獨輪車，獨輪車上加個編簍，一車可載三百余斤，而且，不會撒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中午吃飯，工程隊管中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吃飯在工棚外的坪地里，一碗飯，一碗菜，菜碗放地上，蹲著吃。蹲在地上我對黃排長說：“他們都打土車子，您幫我借個土車子來唦……”黃排長瞪了我一眼：“你吃不消的！”我笑著，哀求道：“沒事，我只裝一半，試試看……”黃排長眼皮往上翻了翻，沒說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吃過飯后，黃排長安排老姚去建筑工地，他把老姚的土車子推給了我，然后幫我鏟卵石。鏟到一半，他眼睛盯著我，不說話。我說：“可以了，估計有兩百斤吧？”他點點頭。起肩時，感覺挺輕松的，走幾步，也還行，我信心陡增?？墒?，在坑坑洼洼的田埂上推起來卻很吃力，重量都壓在我肩上和手上。那個木盤般的小輪子在曠野里“吱呀”“吱呀”地響，很像有人在喊“加油”“加油”。我一直在堅持，我的腰和小腿肚子都繃得緊緊的，叉開雙手用力控制著平衡，眼前一個小坑，我猛地一沖，結(jié)果，車把一歪，一車卵石全翻倒在坡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坐在田埂上，無力地喘著粗氣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郭擔著一擔卵石過來了，他是礦上司機李叔的小舅子，河南鄉(xiāng)下人，估摸著有三十多歲。他幫我扶起編簍，又幫我把卵石鏟到簍里。老郭對我說：“你不是吃這碗飯的，去算個命吧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當?shù)赜袀€算命瞎子，算命很準。老郭讓我去找黃排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晚上，黃排長帶我去了瞎子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瞎子坐在屋外的麻拐凳上，他摸著我的手，問我生辰八字，排行老幾？我不知道什么是生辰八字。我說，我十七了，排行老二……之后，瞎子嗚哩哇啦地說了一通，說我五行中和，印綬護身，是矮子爬樓梯（tiang）步步升高……瞎子講的是當?shù)胤窖?，語速很快，我聽不懂，便問黃排長：“什么意思？”黃排長說我命好，印綬護身，是當官的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黃排長不笑，一副冷臉，心地卻十分善良。他讓我給瞎子兩毛錢。我兜里有五毛錢。我把五毛錢都給瞎子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其實，我不信命，那是迷信。但瞎子的話我記牢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回湘潭了，家里有我的弟妹。父親每個禮拜都會回家去看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不在，我很孤單，一個人在礦上的球坪里溜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球坪空曠，風大，沒人打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球坪四周長滿了野草，草叢中一臺擱置的設(shè)備銹跡斑斑。那是一臺輸送礦石的設(shè)備，齒輪還能轉(zhuǎn)動，我用力搬動那組咬合齒輪，想著同學的來信，他們都去了酃縣，沒人管束，天馬行空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夜幕降臨了，山坡上星光點點，那是礦上職工宿舍的燈光。大概，他們都吃完飯了，可我，還沒吃飯。我仍在無意識地轉(zhuǎn)動齒輪，風，吹亂了我的頭發(fā)，我剛想捋一捋，右手卻突然被齒輪“咬”住了，那一瞬間沒有痛感，我迅速抽出手來，左手捏住右手，頓時，鮮血流出來了。我的右手中指指甲被齒輪“咬”掉了一半，疼痛難忍。我咬緊牙，悻悻地往回走。路上碰到了劉平。劉平問我：“怎么了？”我說：“我的手被齒輪壓傷了，流血了?！彼戳宋业氖种敢谎郏挍]說，扭頭跑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平跑回家告訴了劉燕，劉燕拿了一瓶紅藥水一小捆紗布跑到我的房里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把手伸過來！”劉燕命令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把手伸給劉燕，她把我的手拉到她的胸前，輕輕擦拭著我手指上的血跡，然后，用藥棉點上紅藥水在我的裂開的指甲間輕輕涂抹。我的手慢慢地往回縮，生怕碰到她的胸脯。她瞪了我一眼，又把我的手拉了回去。她的眼神讓我心跳加速，我臉上泛出了紅昏。劉平看不出這一拉一扯里藏著的情愫，只有我心里明白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個夜晚，我沒吃飯，沒洗臉，上床倒頭便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二天一早，劉燕來看我，我的手腫了，我用左手洗臉刷牙，很不習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晚上，劉燕又來了，可是，父親回來了，她沒敢進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的手傷得很嚴重，抹點紅藥水太敷衍了。父親心急火燎帶我去了礦里的衛(wèi)生所。醫(yī)生捏住我的手，裁掉了劉燕捆綁的紗布，用碘酒在手指的四周涂抹，然后涂上消炎藥重新包扎，又給我打了一針，讓我每天來換一次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燕總會在夜幕降臨的時候來車隊院子里轉(zhuǎn)悠，像是偶然遇到了我一樣和我打招呼。我內(nèi)心感激，和她接觸漸漸多了起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在院子外種地，種辣椒、苦瓜，劉燕便會蹲在地頭和我聊天。收工后，我坐在吉普車里吃飯，劉燕也會佇在門邊陪我說話。她聊她的同學，說她一個要好的姐妹談戀愛了，男方家是干部，男孩當兵去了就把婚事定下來了。她眼里透著光，有意無意地說起戀愛的話題，我還沒到戀愛的年齡，不敢接話茬，心突突地跳。她似乎看不出我的心思，又聊些女孩子生理上的私密，甚至，連自己身子的周期、小腹脹痛這些細碎感受都跟我說……我知道她想表達什么，只要我沖動，拉住她的手，她大概便會撲進我的懷里?？墒牵任掖髢蓺q，我心里有芥蒂，我并不喜歡她，如果她主動讓我觸及她身體敏感部位，我腦子里一定會閃出兩個字——流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是晚熟的“瓜”，還要在“藤蔓”上生長，羞澀于男歡女愛。劉燕可以早熟，我我需要陽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抵進年關(guān)，常德紅光儀器廠的掃尾工程仍沒有結(jié)束，烏石工程隊決定增派力量支援常德。我和民工在一個鍋里攪勺子很長時間了，和農(nóng)民的孩子一樣，肌膚變得黝黑，胡子也長出來了。臉上少了一些稚氣，黃排長便安排我和幾個泥瓦匠奔赴常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走的那天，我沒告訴劉燕，“大解放”在她家窗前路過的時候，我只是朝那個土坡望了一眼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從此，我再也沒有劉燕的消息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