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紙春聯(lián)三代情

老郗

（一） 　　下午，我午睡起來后，竟見書房的桌上、地上鋪滿了好幾幅春聯(lián)與 “福” 字，墨香混著新春的喜氣撲面而來。我這才驚覺今天是臘月二十八了，笑著說：“老話說‘二十八貼花花’，提前貼紅，是要把福氣早早迎進門呀！” 女兒指著地上的倆幅對聯(lián)，笑著說：“爸，我挑了兩幅，你瞧瞧更喜歡哪一幅？” 我俯身細細端詳，一幅是隸書 “馬蹄得意馳千里，春色怡人蕩九洲”，橫批 “春馳萬里”；另一幅是行書 “馬踏祥云馱福至，花開盛世報春來”，橫批 “金馬迎春”。 我逐字念了幾遍，只覺字句間滿是山河遼闊的意境，馬年的喜慶與朝氣撲面而來，忍不住點頭稱贊：“筆下有乾坤，字里藏春風。這兩幅聯(lián)意境開闊，墨香里裹著才情，滿是馬年的蓬勃喜氣，我都喜歡?！?lt;/span> 女兒不好意思地笑了，擺了擺手解釋：“爸，您想多啦！我昨天剛回家，明天咱們還要去迎接五姐一家來石，然后大家聚會，來不及細細琢磨了。這些都是剛剛從網(wǎng)上搜來的。我是想讓您看看，哪幅更合您的眼。” 目光落在隸書聯(lián)上，我心頭微漾起一絲熟悉的情愫。那筆風早已不是當年我教她的模樣，雖少了古法蠶頭燕尾的古意，多了幾分靈動俏媚，合了當下的審美，可我這守舊的性子，總覺得少了點筆墨的厚重底蘊，心里有些別扭。 再看向那幅行書，我不禁開口：“怎么不寫你那顏體了？顏體端莊厚重，大氣磅礴，最是見風骨。去年我就想問你，怎么如今偏愛起自由體了？” 隨后我又說：“我還記得你高三那年給家里寫的信封，你媽到現(xiàn)在還保留著。信封上的顏體字，字字如松，風骨天成。當時看著你信封上字，我倆心里別提多高興了。” 女兒輕輕地說：“我也說不上來，寫著寫著，就覺得自由體更合心意了。” “那就定這幅行書聯(lián)。” 我拍板定奪，話音剛落，女兒便拿起對聯(lián)，搬著梯子徑直走向門口，執(zhí)意要自己動手張貼。我也不勉強，跟到樓道里，靜靜站在后面看她。 女兒登高趴下，動作認真又利落，眉眼間滿是對新春的鄭重。望著她的身影，我心頭滿是欣慰與歡喜，眼眶卻漸漸濕潤 —— 恍惚間，那身影竟與兒時記憶重疊，帶我回到了太原老家的舊時光。 （二） 自打1949年叔叔考上清華，每年寒假回來后，臨過年前都要張羅著寫春聯(lián)。最初，我太小了，每次都是高興地跑來跑去，跟著湊熱鬧。但我五歲那年，叔叔回家寫春聯(lián)的那一幕，卻刻在了我的記憶深處。 那年我剛剛在奶奶的教導下開始拓仿寫毛筆字。（下面是一張寫好的毛筆字，上面覆蓋一張宣紙，我在宣紙上拓著寫。） 那天也是臘月二十八，也是昨天剛從北京趕回來的叔叔興奮地張羅寫春聯(lián)。我先是高興地跑前跑后，后來奶奶就讓我研墨。叔叔看著我那認真勁，高興地笑了：“行?。∮悬c模樣了。”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：“我剛剛學拓仿?！?lt;/span> “看你這研墨，還是有點意思。你說說，怎么就把墨研好了？”叔叔在考我。 我低著頭說：“奶奶告訴我，要輕拿筆，重研墨。重，不是用力猛砸，而是沉、穩(wěn)、慢、勻。手腕要沉下去，不驕不躁，一圈一圈，慢慢磨濃。” 我抬頭看了看叔叔，看他沒有什么表情，又接著說：“奶奶說：‘墨研好了，心也靜了，字自然就正了?！?lt;/span> 叔叔抿著嘴笑了，轉頭看向奶奶，眉眼帶笑：“媽，我小時候你也是這么教我的。” 研好墨，叔叔便提起那支飽蘸墨汁的羊毫筆，在硯邊緩緩添順了筆尖，略一凝神，便落筆下去。筆鋒吃進綿軟的紅紙，仿佛有了生命。叔叔的筆就如行云流水，一氣呵成，滿是筆墨氣韻。 叔叔寫的字我還認不全，更看不懂那筆鋒的妙處。只知道爺爺最愛看叔叔寫春聯(lián)。此刻爺爺站在一旁，摸著胡子笑得合不攏嘴，不停地念叨：“有長進，有長進！”奶奶則摸著我的頭，溫柔地說：“你爸爸的字也可好咧，顏體柳體都不錯。” 那時我只知道自己拓寫的是柳體，卻不知顏體的模樣，更沒見過父親提筆寫字，便好奇地問：“奶奶，爸爸怎么不給家里寫春聯(lián)呀？是不是他的字不如叔叔的好？” 奶奶拉我到一旁，輕聲細語道：“你爸爸性子沉穩(wěn)，是家里的長兄。爺爺固然偏愛你叔叔的才氣，可字的好壞，等你把字寫扎實了，自然就懂了?！?lt;/span> “爸，貼好了！” 女兒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，我抬頭望去，那幅 “馬踏祥云馱福至，花開盛世報春來” 的春聯(lián)端端正正貼在門上，紅底黑字，格外喜慶。我笑著點頭：“貼得好，位置正，看著就舒心！” （三） 那晚夜半醒來，我輾轉難眠，頭腦格外清醒。兒時看叔叔寫春聯(lián)的畫面一幕幕在眼前閃過：叔叔看著我研墨的溫柔模樣，提筆揮毫的瀟灑身姿，爺爺笑逐顏開的神情，奶奶輕聲叮囑的話語…… 又一個畫面突然跳了出來，那是1957年我10歲那年，我們搬到石家莊熱電廠宿舍新家后的第一個春節(jié)前的一天下午我走進家門時，一眼就看到了門上貼著嶄新的春聯(lián)。我反復端詳了一陣后，推門進家，父親正坐在床邊看書。我興奮地說：“爸，是你寫的春聯(lián)吧？” 父親抬起頭，輕輕點了一下。 “你怎么沒讓我看著寫呀？” 我語氣里滿是失落。 父親放下書本，語氣平淡：“搬新家高興，隨手就寫了，這點小事沒什么好看的?！?lt;/span> 我又忍不住問：“爸，你寫的是顏體吧？” 父親再次點了點頭。 我高興地說：“顏體太好了！果然筋骨雄健，正氣凜然。和我學得柳體一點都不一樣?！?lt;/span> 父親放下了書，看著我。 我又小聲地說：“我開始練字時，奶奶怎么就不讓我學顏體呢？” 父親沉穩(wěn)地對我說：“ 柳體筆畫清楚，好入門。小孩子都是先學柳體。顏體更講究氣勢、渾厚，需要一定功力才能寫出味道，小孩很難理解?！?lt;/span> 頓了頓，父親又說：“小孩子剛剛學寫字，控筆不穩(wěn)，寫顏體很容易寫成‘一團黑’。不過你現(xiàn)在也可以學學了，只是我的字帖都在老家，等方便時，給你從老家拿來，有時間可以學學?！?lt;/span> 一晃數(shù)十年過去了，父親從老家?guī)淼念佌媲洹抖鄬毸纷痔?，我臨過，女兒也臨過。如今父親早已離我們而去，可這份筆墨情緣，卻在女兒身上延續(xù)。 女兒從學寫字起，父親便親力親為教導，她也不負所望，學有所成。小學四年級便在市里的書法競賽中獲獎，每年的春聯(lián)，更是她對父親最好的告慰，也是我們一家人與筆墨對話的方式。 研墨、鋪紙、提筆、落筆，每一個動作都藏著虔誠與鄭重。墨汁在紅紙上暈開，如春水初融，似春風拂面，將所有的期許與祝愿凝練成字句。那些對仗工整、平仄和諧的文字，以最簡潔的模樣，道盡人間真摯的情感，也承載著我們一家人對美好生活的永恒向往。 續(xù)2026.2.29 這篇美篇發(fā)出后，遠在南京的堂弟小郁很快就看到了。第二天我倆就在網(wǎng)上聊了起來。沒想到聊著聊著，竟聊到了我的父親和他的父親到底誰的字更好？ 他先告訴我，他爸爸曾認真地地對他說：“你大爺?shù)淖之斎桓昧??！笔迨暹€拿著我父親的信讓他認真地看，給他講好在哪里。 我對他講，其實他倆誰的字更好，一直是我小時候心中的一個迷。在我的記憶里，家里每次張羅著寫對聯(lián)的，提筆寫對聯(lián)的都是叔叔，而父親從來不靠近。我心里也曾悄悄地閃過一個念頭：可能父親的字不如叔叔?但我又不愿意相信。爺爺最喜歡叔叔，他的話沒準，奶奶又不表態(tài)，而我更不敢問父親，生怕父親承認他不如叔叔，那該多難堪呀！ 到了石家莊后，我漸漸地長大了，不那么怕父親了。有次看叔叔的來信時忽然鼓起勇氣問父親：“爸，你和叔叔的字誰的更好一些？” 父親沒有絲毫猶豫，坦然回答：“當然是你叔叔的字好了。他的字奔放，瀟灑。” 父親的字規(guī)矩，像字帖上的字，工整穩(wěn)重。叔叔寫的是連筆字，如行云流水，很有靈氣。我那時便知道毛筆字最能看出一個人字的功底，可小時候雖然見過叔叔的字，但那時不懂欣賞。自從離開老家后，又再也沒有見過叔叔的毛筆字。聽了父親這么說，我便篤定，叔叔的字更好。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后，反復地回想，他倆人為什么都那么坦然，都毫不含糊地決絕地回答，都說對方比自己好呢？ 我明白了，原來字有高下，心無輸贏，兄弟之間，互相抬舉，彼此成全。這一份謙遜與厚道，比一手好字更難得、更珍貴。 如果我們這一輩，乃至我們的后人都能守住這份好品質，那該多好啊！那便是家風相傳，福澤綿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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