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個父親站在家門口,臉上火辣辣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四十八了。開貨車,跑長途,風(fēng)里來雨里去,手上的繭子磨了一層又一層。這輩子挨過累,挨過餓,挨過白眼,沒挨過打。今天挨了,親閨女打的。就為一條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傍晚他牽著狗出去遛彎,碰見鄰居老奶奶摔了。八十多歲的人,趴在路邊起不來。他趕緊去扶,扶起來,送回去,安頓好。就這么一錯眼,狗沒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條狗跟了他們家五年。閨女高中時抱回來的,有什么心事只跟它說。后來上了大學(xué),在外地,隔三差五打電話,不是打給他,是打給狗。她在視頻那頭叫狗的名字,狗在這頭汪汪叫,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他舉著手機站在旁邊,跟著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狗沒了。閨女回到家,一看狗不在,臉就變了。問他狗呢。他說丟了。她問怎么丟的。他說扶了個摔倒的老太太,一回頭就找不著了。然后就是一巴掌。她說,狗找不回來,這輩子別想讓她原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愣在那兒,臉上五個指頭印,心里頭一把刀。他想說那是條人命,他張了張嘴,什么也沒說出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事情傳到網(wǎng)上,罵聲一片。有人說這閨女白養(yǎng)了,有人說現(xiàn)在的孩子心太狠。罵完了呢。這真是個例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上海有個新聞,一對丁克夫妻,五十多歲,沒孩子。男的死了,女的把遺產(chǎn)全留給了狗。一百多萬的房子賣了,錢給狗買了信托。侄子來爭,女的指著門說,這五年我住院,你來過幾次?狗天天陪著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廣州一個老太太,三個孩子,兩個在國外,一個在深圳,一年回來一趟。老太太養(yǎng)了條金毛,天天遛,天天說話,天天給做好吃的。后來老太太病了,住院,金毛送到寵物店寄養(yǎng)。孩子們回來,第一句話是,狗呢。狗在,人沒了。老太太走的那天,金毛在寵物店叫了一夜。第二天,孩子們把狗送人了,房子賣了,分完錢,各自回去。沒吵沒鬧,干凈利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認(rèn)識一個人,他孩子沒了。那孩子重本畢業(yè),參加工作不到兩年,跳河了。說起來也不復(fù)雜,喜歡上網(wǎng)打游戲,不知怎么就迷上了給女主播打賞,欠了二十多萬網(wǎng)貸。家里發(fā)現(xiàn)了,父母沒跟他翻臉,一點一點幫他還了。兩口子一輩子的公務(wù)員,省吃儉用,有點積蓄,這錢還不至于讓這個家垮掉。責(zé)怪幾句總是難免的。就一次電話里吵了幾句,孩子想不通,走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自殺前,他在那座橋上走了近三個小時。監(jiān)控里看得清清楚楚,走過來,走過去,一直低著頭。凌晨的橋上沒有人,他一個人在路燈底下走過來,走過去。沒人知道那三個小時他在想什么。也許什么都沒想明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還有我一個同學(xué),他閨女也不讓人省心。那孩子大學(xué)畢業(yè)三年多了,一直不愿意找工作,不談戀愛,不結(jié)婚,也不跟爸媽住。一個人租在兩百公里外的另一個城市,每天叫外賣,房間亂得插不進腳。她爸媽每個周末開兩個小時車過去,給她打掃衛(wèi)生,給她洗衣服,給她做飯,好言好語地勸。語氣稍微重一點,她就哭,就鬧,就說不想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兩口子,一輩子兢兢業(yè)業(yè),勤勤懇懇,在單位里誰不說一聲好?,F(xiàn)在見人就嘆氣,說著說著眼圈就紅,活活逼成了祥林嫂。嘆完氣,周末還是開車過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個親戚,兒子在北京,程序員,月薪三萬。老兩口在老家,退休金加起來五千。兒子買房,他們掏空積蓄付了首付。兒子結(jié)婚,他們借錢辦了酒席。兒子生娃,他們過去帶,一待三年。孫子上了幼兒園,兒子說,爸媽你們回去吧,我們請得起保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兩口回來那天,在火車上哭了。老頭子說,咱養(yǎng)了個啥。老婆子說,養(yǎng)了個祖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網(wǎng)上有句話,說我們這批六零后是最孝順的最后一代,也是孤獨終老無人養(yǎng)老的一代。這話說得太絕對了,聽著又讓人說不出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從農(nóng)村考學(xué)出來,上班第一天就開始給父母寄錢。那時候哪知道什么叫公休假,就知道爹媽把我們兄弟姐妹幾個拉扯大不容易,現(xiàn)在該我們回報了。誰家有個難處,大家湊一湊,幫著扛過去。沒想過什么應(yīng)該不應(yīng)該,就覺得這是本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不一樣了。沒吃過苦,沒挨過餓,沒嘗過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滋味。這是他們的福氣,也成了他們的軟肋。肩膀上沒擔(dān)過東西,就不知道什么是該扛起來的。他們心安理得地花著父母的錢,埋怨著父母沒本事,從來不想想自己給了父母什么。他們對小動物是真舍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養(yǎng)貓養(yǎng)狗,養(yǎng)竹鼠養(yǎng)鸚鵡,養(yǎng)烏龜養(yǎng)蟒蛇。照顧得無微不至,貓糧要進口的,病了送最好的醫(yī)院,幾千塊不眨眼。跟寵物相處久了,一點點風(fēng)吹草動都心疼得不行。父母生病了,電話打過去,聽到的是一句“我正忙著呢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不是反對養(yǎng)寵物。狗通人性,貓也招人疼,養(yǎng)得久了都有感情。我也喜歡看那些講忠犬的電影,看著看著也會掉眼淚。我就琢磨,這些好,能不能先給了爹媽,再給狗。不能本末倒置,不能把孝順兩個字忘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孝順,責(zé)任,擔(dān)當(dāng)。這些詞現(xiàn)在說起來,好像有點老土了。一個社會,要是這些東西都沒了,剩下的是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溫州那個閨女,她那一巴掌打的,是她爹的臉。疼的,是天下多少父母的心。也許她后來后悔了。也許她后來把狗找回來了。也許有一天她自己當(dāng)了母親,才明白那一巴掌有多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爹養(yǎng)了她二十多年。開貨車,跑長途,風(fēng)吹日曬,把她從一點點拉扯大。她上大學(xué)的錢,是她爹一趟一趟跑出來的。她給狗買好吃的錢,也是她爹給的。她那一巴掌扇過去的時候,不知道想沒想過這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知道。但愿她能想起來??扇f一她想不起來呢。萬一她一輩子都覺得,那一巴掌扇得對呢。萬一將來她自己的孩子,也為了什么,扇她一巴掌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事,誰說得準(zhǔ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個父親還站在家門口。他臉上的指印慢慢淡了,變成一片紅。他站著不動,像一棵樹,種在那兒了。沒有人叫他進屋。他自己也不想進。他就那么站著,站著,站著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