忔(中篇小說)老潘 <p class="ql-block">再教育(一)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同學(xué)些互相走動，吃吃喝喝，對東道主的存貨進行一次次掃蕩。以獨立人身份與人交際，當(dāng)家作主，感覺格外刺激、愜意、自豪。當(dāng)然，作客的也并非都打空手，有的女生捎來香香，而男生則酒壺自帶，入鄉(xiāng)隨俗，打平伙已見雛型。男生在外頭搞了著一般不會獨吞，有福同享的觀念既陳舊，又新鮮，重慶崽兒信實這一套。不少男生那些偷雞摸狗的經(jīng)歷，通常都發(fā)生在這種時候。女生呢，口說要不得喲，啷個好嘛，社員要在坡上罵，罵得難聽得死人。勸誡聲里，男生們聽不出道德層面的批評，反倒覺得是高人指點，兔子不吃窩邊草的策略暗示，一般說來，會把作案現(xiàn)場轉(zhuǎn)移到更遠一些的地方。男主外，女主內(nèi)，各司其職，像一個臨時組合的大家庭，知哥知妹依照傳統(tǒng)行事，相當(dāng)自律。隨著熱氣騰騰的飯菜上桌，氣氛漸趨活躍，擺鄉(xiāng)村趣聞，憶校園故事，唱革命歌曲，發(fā)流行牢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要曉得龍門陣不是吉他弦，不是隨便哪根都可以去挑兩下?lián)軆上碌?。叉巴女娃子一不小心提起全班未下鄉(xiāng)的“僅此一個”，秀清的腦殼一下就勾下去了，盯著距離各人最近的那個碗，打連蓋似地欣賞煎豌豆。渝水說，他給我們幾個男生來過一封信，說跟五十四軍去了河南，整訓(xùn)后正式進入軍部文工團。隨信寄來一張“一顆紅星頭上戴，革命紅旗掛兩邊”的標(biāo)準(zhǔn)像，背面題詞草書“我是長城一匹磚”，很有好春風(fēng)得意。眾人七嘴八舌開議，說岳兄當(dāng)上兵是因為同時滿足了四個連環(huán)條件:首先是有個好老漢如不倒翁倒了又立起來繼續(xù)吃香；跟路線如轉(zhuǎn)輪盤恰恰對頭；舞跳得好基本功扎實；最后最關(guān)鍵的是鴻運當(dāng)頭部隊招文藝兵百里挑一榜上有名。又羨慕，又嫉妒。只有王紅，時不時打岔轉(zhuǎn)移話題。她是知根知底的人，不難察覺秀清的情緒變化。她的頭腦中，靈感似地跳出雄渾詩句:秋風(fēng)蕭瑟，洪波涌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王紅和岳國池同在區(qū)委大院長大。幼兒園，手牽手；上小學(xué)，排排走；進了初中各走各，高中相見莫話說。最先跟她開那種玩笑的并非別人，正是同寢室上鋪跟她頭頂頭睡覺的那位，初三一班的喬秀清。什么青梅竹馬，兩小無猜；金童玉女，天生一對。秀清咬著王紅的耳朵“哧哧”地笑。王紅呢，基本上是無動于衷。岳國池代表學(xué)校的文藝界，熱情奔放，號稱愛黨愛國愛山川萬物全人類的泛愛主義者，而她卻是個哲學(xué)型女生，習(xí)慣沉思，諳熟格言警句，對兒女情長沒什么興趣。文革開始，兩個家庭歷史上的恩怨公開激化，接下來的情形，岳國池可以在一群女生中間談笑風(fēng)生，但只要晃到她的影子，連珠妙語便戛然而止，高談闊論再起時，明顯降了調(diào)。王紅在校園甬道上遠遠望見他走過來，便像藺相如遇見亷頗，立馬繞道而行。盡管如此，他畢竟是她特別熟悉的人，奇怪的心理，他的行蹤總也逃不出她的視野，她居然發(fā)現(xiàn)泛愛主義者情有獨鐘，泛愛主義者情有獨鐘，對象竟是那位說他們青梅竹馬天生一對的喬秀清。她親眼目睹，那晚，上弦月在夜空里輕搖，就在嘉陵江對岸軍工廠的炮火襲來之際，岳國池擁著喬秀清，遁入辦公樓前掛著鑄鐵大鐘的黃桷樹陰影里，好久好久，直到師生們引以為傲的校圖書館大樓中彈，燃起沖天大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初戀刻骨銘心，兩個場景在喬秀清的腦海里揮之不去。校學(xué)生會著名的兩部長，初三(1)班的宣傳部長喬秀清，高一(3)班的文體部長岳國池，學(xué)生會工作為他們提供了頻繁接觸的機會，建立感情的機會。文革阻止了他們北大的約會，而文革卻又沖破了愛情的樊籬。朦朧的月夜靜悄悄。突然，槍炮聲起，海四聯(lián)高射機槍平射，曳光彈如蝗。他倆依著古黃桷光滑的樹根，緊緊相擁、深吻，哪管槍彈穿過茂密的樹冠，木葉蕭蕭下；哪管江畔不時傳來尖叫聲和怒罵聲。幾粒槍彈擊中鑄鐵大鐘，響起“鐺鐺鐺”的響聲。國池松開秀清的唇，將頭扎進秀清懷里，輕輕蠕動著，提出更進一步的要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別忘了，我們都還是學(xué)生?！毙闱逋窬堋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地下的巖漿即將噴薄而出，無論什么都不能阻擋火山爆發(fā)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感覺也許是相同的，感受也許是相通的，將來完成式吧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我對我們之間的愛，已無法再作旁的注釋！”國池毫不讓步，像個沖鋒不止的戰(zhàn)士，像個涎皮賴臉的孩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難道非要那樣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嗯?！眹氐念^又蠕動了幾下，手伸向她的禁區(qū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是秀清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的第一個人生難題，天大的難題。親愛的，我喜歡你舞臺上穿著綠軍裝的雄健身姿，喜歡你英俊的面龐，高雅的舉止，詼諧的談吐，我多想，多想把原始的我完整的我純潔的我奉獻給你。就當(dāng)防線即將崩潰的時候，她卻說:“呵不，會有后果，只能用手，手指代之……曉不曉得底線，底線！我已經(jīng)退到懸崖的邊上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年之后，分手的一幕相當(dāng)平淡，沒有眼淚，沒有悲傷，更沒有仇恨滿胸膛。他走下舞臺，仍然穿著綠軍裝，他已經(jīng)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五十四軍的一名現(xiàn)役戰(zhàn)士。接受最崇高的軍禮，祝實現(xiàn)泛愛的升華，最后一次握手，瞧這女性般白嫩的纖纖細指，執(zhí)子之手送君送到大路旁，從此天各一方。Ade，我的覆盆子和木蓮子們！純真美好的初戀已成過去，此刻才能明白，萌芽只是瞬間沖動，開花結(jié)果卻是曲折漫長的過程，就像運動中雨后春筍般冒出的小報，登出了轟轟轟烈烈的發(fā)刊詞，刊發(fā)出匕首投槍般的戰(zhàn)斗檄文，而后，了無蹤跡，沒了二期三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(未完待續(xù)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