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h3> 老友發(fā)來一疊疊泛黃的材料——我剛畢業(yè)那年,他收藏下的。1985、1986,四十年前的舊紙。每周工作計劃,運動會秩序手冊,那工整的刻版印刷,一筆一畫都還認得。隔屏指尖撫過,竟像是觸著了當年的油墨香。<br> 那時每周日晚上的例會,總是崔云和校長主持。他安排完一周工作,教育組的張春和主任便會推門進來。張主任的話不多,卻句句落到實處。記得有一回,我們正開著會,他剛轉完所有教室。哪個班地上有麥穗殼,怕是學生踩了農人的莊稼;哪個班自習紀律好,哪個班亂哄哄,哪個班有學生打架,哪個班缺了幾個人——他都一一說來。每個班主任聽著,心都提了起來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<br> 后來才知,每天轉教室、轉校園,是張主任的老習慣。他總能最早發(fā)現(xiàn)問題,也把工作做到最細處。聽課也是不打招呼的,自己搬個凳子就進去了。周前例會上,他便把聽課情況說給大家,多是表揚。老師們聽了,備課便格外用心,生怕被他聽出什么疏漏。<br> 張來榮老師還告訴過我一件事:麥假、秋假發(fā)工資時,張主任知道有些老師家里忙,便騎著自行車,挨家挨戶送到老師們手上。大家說他是既能挑起貨郎鼓、又能挑起千斤擔的人——那些年,鎮(zhèn)上的成績在全縣領先,是他挑起來的。<br> 崔云和校長是另一種溫厚。有一回學校出了事,夜里教室門被撬了,電燈被偷走。例會上,他先做檢討,說那天是他值班,所有損失他來承擔。他對我們年輕人尤其愛護。有次他對我說:“講課可以壓低些聲音,不然嗓子受不了?!边@句話,我記了四十年。<br> 我常想,剛走上工作崗位就遇到這樣的領導,是我的福氣。<br> 我一遍遍讀著花名冊上的名字,當年的同事,一個個從紙面上浮起來——他們笑著,說著,在辦公室里批改作業(yè),在操場上監(jiān)督學生做操,在院子里跟我打招呼。可很多人,已經不在了。<br> 悲來何處?不是為逝者,倒是為這紙上還活著的人,為那四十年前燈光下的自己。那時候我們年輕,覺得日子還長,長到可以揮霍。誰知道一揮霍,就再也沒能回來。<br> 紙已泛黃,可那些名字還在,工工整整地印在那里。我似乎聽見翻動紙頁的聲音,沙沙的,像四十年前的腳步聲,在長長的校園路上漸行漸遠。<br> 感謝老友的用心保存,讓那段歲月從紙頁上重新活了過來。發(fā)在群里,讓我們這些散落天涯的人,隔著屏幕又坐回在一起——仿佛還是當年那間會議室,燈光昏黃,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被點到,有人應聲,有人相視一笑。<br> 幾張泛黃的薄紙,帶著我們回到四十年前,令人感慨萬千:四十年,不過是一疊材料的厚度。</h3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