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火人間，峰林病途——萬峰林札記

ypi2000

有些旅途，始于奔赴，陷于風(fēng)光，醉于煙火，又在一場小恙里，悟得山水與人間的真意。萬峰林這一程，就是這樣。走得熱鬧，也走得辛苦。除夕夜開懷暢飲，半夜卻上吐下瀉；大年初一滿山金黃，中午又臥床不起。有酒有肉有煙火，有痛有病有折騰。想來，這才是真實的旅行，不全是風(fēng)景，還有風(fēng)景里的人，和那副不爭氣的肉身皮囊。山水無言，卻把人間悲歡，都揉進這連綿的峰林中。 大年臘月三十，下午近兩點。當(dāng)織金洞的鐘乳石，還在眼前晃動時，我們已驅(qū)車繼續(xù)向南，目標萬峰林。從仁望高速拐出來，一路向南，上滬昆，走納興高速。兩岸蒼蒼，沒有半點聲音。三個半小時的路，一路馳騁，車輛稀少的很。仿佛，整個世界都在奔赴一場團圓，只有我們兩輛車，在逆著人流，往大山深處去。貴州的山是有性格的。它們不給你遠眺的機會，而是層層疊疊地圍上來，一高一低，又一低一高，讓你明白什么叫“山外有山”。開車在這里穿行，總覺得看不到盡頭。不知道哪里能峰回路轉(zhuǎn)，更不知道何時才能沖出這些峰巒疊嶂。這感覺，像極了我們走呼倫貝爾大草原時的樣子。一樣的無邊無際，一樣的不知道身在何處，卻也自有愜意。只不過，草原是空的，敞開了讓你跑；而這里，山是實的，一道一道，擋在你面前，讓你欲罷不能。 目之所及，山巒層層疊疊的，看不出遠近。貴州的天氣暖，油菜便來的早。記得那年到襄縣看油菜，都已經(jīng)是陽春三月了，其實也就是土坡前的一小片地。而這里，油菜隨地都是，而且開得不管不顧，黃的黃，綠的綠，一道一道順著山坡鋪下來，像黃綠色的繡花地毯。近處的花浪看得清花瓣翻飛，遠處的漸漸模糊，最后化在山腳下，分不清是花染綠了山，還是山襯黃了花。開車坐在駕駛位上，不需要仔細看，只要瞄一眼，就能感受燦爛的春意和妥妥的滿足。 貴州的隧道多，比想象的還要密。用同伴的話說，感覺這里隧道比路還要長。在伏牛山，從三門峽到盧氏，是我接觸最多的隧道；從陜西到青海，也遇到過密密麻麻的山洞；但都沒有貴州的多。它們一個接一個，長的有上千米，短的幾十米。往往是剛見天日，又鉆進下一個黑洞。隧道多，隧道長，讓人忘記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。有時候，心里默默的數(shù)著，一個、兩個、三個……數(shù)到第七個時，就放棄了。山不轉(zhuǎn)水轉(zhuǎn)，路不通洞連，人在貴州走，哪有不鉆洞。 萬峰林，就矗在云貴高原向廣西丘陵過渡的斜坡處，是珠江上游南盤江流域的一部分。這里的喀斯特地貌發(fā)育極典型，峰林、峰叢、溶洞、天坑、地下河等一應(yīng)俱全，是中國西南三大喀斯特地貌之一，與云南路南石林、廣西桂林山水相齊名。剛剛走過的織金縣織金洞，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溶洞群，玲瑯滿目鐘乳石，美美的一個天然巨洞。而我們當(dāng)下要去的萬峰林，是布依族、苗族等少數(shù)民族的聚居地。山林子就在納灰村，據(jù)說這"納灰"二字，就是布依語的"美麗的田壩"。這里的民居多為吊腳樓，依山而建，傍水而居。民國的軍政大佬何應(yīng)欽，故居就在萬峰林旁的泥凼鎮(zhèn)，也為這片土地增添了些歷史厚重。 車在行，穿山越嶺，到處都是饅頭山。當(dāng)?shù)厝硕歼@樣稱呼那些圓滾滾的山包。它們不像北方的山那樣險峻，也不像江南的山那樣秀氣，而是一個個、一簇簇，當(dāng)云霧繚繞時，就像蒸熟的饅頭剛出鍋，冒著熱乎氣兒，鋪滿了整個視野，在蒸騰霞蔚中。 當(dāng)年徐霞客到萬峰林時，曾發(fā)出"天下山峰何其多，唯有此處峰成林"的感嘆。也許，這就是萬峰林名字的由來吧。 這個走過大半個中國的旅行家，見過黃山的奇，見過泰山的雄，見過華山的險，卻也對這萬峰林情有獨鐘。這里的山，不是孤絕的，而是成林的；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，而是可親可近。它們像是鄰居，像是朋友，像是生活中隨處可見的溫情。同時，他們也是好客的，能看到，他們時時在向我招手。 大約四時半，車入萬峰林景區(qū)。提前訂好了下納灰村的一家客棧，所求不過一句：推開窗即是山野，抬眼便是峰林。一間房700多元，除夕夜價，算得實在。雖無星級酒店的精致整潔，卻有山野人家的質(zhì)樸自在。推窗可見田疇連片，青山圍合，塵囂一洗而空。旅途勞頓，在這一眼風(fēng)光里，盡數(shù)都消散了。匆匆洗漱，歇了口氣，倒上一杯茶，便出了門。 萬峰林，在貴州興義市，這里饅頭樣的林子成海，長200多公里，寬30-50公里，占了全市三分之二的土地面積。典型的亞熱帶濕潤溫和型氣候區(qū)，夏無酷暑，冬無嚴寒，雨量充沛。年平均氣溫在15-18℃之間，四季適宜。這樣的氣候，孕育了豐富的生物多樣性，也讓油菜花，在早春時節(jié)就能盛開。 戶外就是菜田。滿山的油菜，開成了一片黃色的海洋。四點后的陽光，還明媚著，微風(fēng)輕撫，花兒葉兒飛飛。就那么一眼，一路奔波的疲憊，竟被洗去了大半。黃色的海洋，不是那種明艷到刺眼的黃，而是帶著青澀的、羞怯的黃，像是少女初妝，還未施粉黛，卻已動人。正如楊萬里的那句"兒童急走追黃蝶，飛入菜花無處尋"。此刻沒有黃蝶，卻有陣陣蜂鳴，成千上萬只小蜜蜂，在花海里沉浮，遠看是一層流動的金粉。青風(fēng)彌漫，陣陣花香，不濃烈，卻沁人心脾。 坐在莊子前的五角帳篷下，呷一口茶，慢慢下咽。清冽的貴州水，泡出別樣的甘甜，都融在茶里。放下茶杯，掏出隨身帶的瓜蔞子，一顆一顆剝著吃。嗑開的聲響脆生生的，滿口都是香。再點上一顆煙，用力抽一口，緩緩?fù)鲁鰜恚瑹熿F升騰，自己也像是仙人一般，凌空而起了。遠處是山，一層一層的，看不出遠近。近處是茶，握在手里還溫?zé)?。頭頂是帳篷，五角的，撐出一小片陰涼。腳下是翠綠的野豌豆苗，密密地鋪著，蓋住了泥土。還有一片藍天，剛好從帳篷縫隙里露出來。這一刻，什么都不用想。 本想好好坐著休息一下，卻又擔(dān)心明天的天氣。貴州的天，娃娃的臉，說變就變。這陽光稍縱即逝，豈能辜負？于是，三人各乘一輛單車，順次出行。 車子緩緩地穿梭在油菜花叢中。蜜蜂起舞，清風(fēng)彌漫，陣陣花香，沁人心脾。這里的油菜黃，不是城里花店里嬌氣的黃，是潑辣的、野性的、不管不顧的黃。風(fēng)一吹，花浪翻滾，像一整塊綢子在抖動。車輪碾過田埂，細碎作響；蜜蜂振翅，嗡嗡低鳴；遠處布依族村寨，傳來犬吠，風(fēng)穿過油菜花莖，沙沙地響。不是的，還有幾聲鞭炮，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，卻不嘈雜，卻格外靜謐清晰。我們不說話，怕驚擾了這份寧靜；我們又想大聲喊，想分享此刻的震撼。 "你看那座山，像不像臥佛？""那邊那片，像不像千軍萬馬？""感覺更像是屏障"其實什么都不像。它們就是山，是千萬年喀斯特作用留下的痕跡，是流水與時光共同雕刻的作品。但人在畫中，總?cè)滩蛔∫綍?，要賦予意義。這大概就是習(xí)慣，見山不是山，見水不是水，非要看出點禪意、品出點哲理，才算不負此行。 “若待上林花似錦，出門俱是看花人。” 可這兒雖不是上林苑，卻也有看花人，我們幾個初來的遠道客人，在花海里慢悠悠地騎著，偶爾停下來拍張照，繼而對著遠處的峰巒發(fā)會兒呆。五十歲的人，在窄窄的萬畝花田中的土路邊，并排坐在一輛單車上，像小時候的樣子，揮手致意，也算是重拾自己的青春。這才是過年該有的樣子。 夜色蔚藍，約七點，回大廳吃年夜飯。山里的天黑得早，也黑得透。沒有城市的光污染，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，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鉆。和老板提前約好——幾個異鄉(xiāng)人，在除夕夜，總要有一頓熱乎飯。 十二道菜一個湯。說不上什么特色，都是當(dāng)?shù)貙こ２恕D肉、香腸、土雞、河魚，大蝦，花生米，還有一盤布依族的五色花米飯，染得紅黃紫白，擺在桌上煞是好看。老板是個年輕的上海人，來貴州做生意，在這兒安了家。他忙前忙后，臉上帶著樸實的笑，不時過來，問問合不合口味。那神情，仿佛我們不是在住店，而是來走親戚。打開隨車帶的酒。醬香味一開瓶，便撲了滿屋。年夜飯吃到這時候，年味才算真正濃起來。在這樣的夜晚，在這樣的山里，酒入愁腸，竟化作了豪情。沒有春晚的背景音，沒有餃子的熱氣，沒有長輩的嘮叨。卻有山風(fēng)作伴，有星月作證，有陌生人的善意暖著心。這頓年夜飯，吃得格外酣暢。 酒閉飯后，戶外草坪上燈火搖曳。遠處傳來隆隆的鞭炮聲，近處是閃爍的煙火。看了火影綽綽的煙花，又蕩了會悠閑自在的秋千，老二竟玩起來翻跟頭。他是醫(yī)生，自然不害怕摔跤。三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人，在除夕夜的萬峰林，像少年一樣撒歡。跟頭翻得漂亮，卻也有時候，直接摔在草地上，但笑聲是真的，快樂是真的。那種"老夫聊發(fā)少年狂"的灑脫，更是真的。少年的快樂，伴著我們的歡呼，飛向遠山。 是夜十點半，老板又端上火鍋魚。熱騰騰的一鍋，魚是下午剛從河里撈的，鮮得很。本來已酒足飯飽，可這鍋魚實在誘人，忍不住又拿起筷子。一陣開懷暢飲，一番推杯換盞，說說笑笑的，也不知是啥時候，才晃晃悠悠的回屋睡覺。只記得躺下時，窗外還有零星的鞭炮聲，噼噼啪啪，把年夜拉的長長的。 午夜兩點多，痛苦開始。先是口渴得厲害，嗓子里像著了火。摸黑喝了水，卻解不了渴，肚子反倒?jié)q了起來，鼓鼓囊囊的，像揣了個皮球。接著便是上吐下瀉，一趟一趟往廁所跑。折騰到凌晨四五點，才算消停。躺在床上，渾身散了架，迷迷糊糊。這是大年初一啊，別人都在走親戚拜年，我卻在異鄉(xiāng)的床上，跟一條魚較勁。也許是那頓年夜飯?zhí)S盛，可能是那瓶酒太烈，要不就是是山里的寒氣侵了身。說不清是哪個，也許都有?？傊Φ暮〞?，轉(zhuǎn)眼成了半夜的折磨。樂極生悲，算是又一次領(lǐng)教了。 上午勉強爬起來，坐電瓶車去萬峰林。這是不能錯過的，哪怕只剩半條命。觀光車沿著山路蜿蜒而上，身子隨著彎道晃來晃去。眼前卻是一步一景，每個觀景臺都像一幅畫。昨天，開心的在山腳賞花海，這會兒，卻帶著病，在半山望群峰。 萬峰林，是國內(nèi)最大、最典型的喀斯特峰區(qū)域。錐形山峰林立，直鋪天際。山巒、田野、河流、村寨，構(gòu)成一幅天然的圖畫，不需要任何濾鏡，不需要任何修飾。納灰村在峰林之間鋪展開。上納灰、中納灰、下納灰，三個村子像是一串珍珠，串在萬峰林這條項鏈上。我們住的下納灰村，是最靠近景區(qū)入口的一顆，也是最溫潤的一顆。 隨電瓶車，到了第一站。下車，順著山腰的木步道，往前走，邊看邊行。先看的是眾星捧月。十幾座山峰，高高低低地圍成一圈，中間是一座，略矮一點。叫“眾星捧月”，雖然是星星大、月亮小，仔細瞧，倒也有幾分意思。山不講尊卑，站在一起便是緣分。誰當(dāng)星星，誰當(dāng)月亮，都是人強加的名頭。我望了半天，也沒看出個子丑寅卯來，只是山風(fēng)陣陣，不由得把衣扣往上扣了扣，又把帽子往下壓了壓，不讓那風(fēng)兒在身上亂竄。 倒是低頭看時，步子慢了下來。山腳處，是一片緩坡，坡上散著一些村子。說是村子，其實也就幾十戶人家，稀稀疏疏地，擺在那里。房子不舊，都是青瓦白墻，隱在霧色里，和著綠色植物，還有田野，朦朦朧朧的，看得不那么真切。再往上看，山腰附近，有些老房子，稀稀疏疏地散落在半坡上。那些房子就舊得多了，有些墻皮已經(jīng)斑駁，露出底下黃黃的土坯。瓦楞上長著些瓦松，一簇一簇的，像是給老屋戴上了絨帽子。有幾戶人家，能看見煙囪里冒著炊煙，細細的，淡淡的，歪歪斜斜地升起來，升到半空，就散了。 村子往下，就是梯田了。一塊一塊的，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，層層疊疊，錯錯落落，像是誰把樓梯架在了山坡上。這個時節(jié)，田里的油菜正開著花，從高處望下去，滿坡滿嶺的黃，不是一小塊一小塊的，是整片整片地鋪開著，漫開來。那種黃，鮮鮮的、嫩嫩的，像是一大匹剛?cè)竞玫木I子，從山頂抖落下去，軟軟地攤在坡上，還沒干透。風(fēng)過處，花浪便一波一波地涌，從這塊田涌到那塊田，從山下涌到山上，涌到看不見的地方去。隔著這老遠的距離，花香是聞不見了，但那涌動的花浪，卻像是能把香氣也一并送到眼前來。 村子、梯田、遠山，一層一層的，疊在那里。近的是花，黃燦燦的，鋪天蓋地的；稍遠的是村，黑白相間，炊煙裊裊的；再遠的是山，青青灰灰的，淡淡地隱在霧氣里。有幾條小路，細細的，彎彎的，在花田間穿來穿去，把這一塊那一塊，都連在了一起。山風(fēng)還在吹著，從山下把聲音送上來。遠遠的，有雞鳴聲，有狗吠聲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襯得這山野更靜了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，嚓，嚓，嚓，一下，一下。 不一會，霧色升起來了。 先是遠處的群峰，漸漸隱去，像被誰輕輕抹掉了，只剩下淡淡的影子。接著是山腰的村子，也一點一點地模糊起來，青瓦白墻慢慢化開，融進霧里，連炊煙都分不清了。再往下，是那片油菜花田，整片整片的金黃，也淡了，淺了，只剩下一抹若有若無的嫩黃色，薄薄地浮在霧氣中。 霧氣還在往上漫，絲絲縷縷的，從腳下流過。伸手摸一摸，濕濕的，涼涼的，什么也抓不住。風(fēng)停了，花浪不涌了，連雞鳴狗吠也聽不見了。四下里靜悄悄的，只剩下霧，和霧里站著的自己。 再向前，是福字田，這個田是最溫馨的。在農(nóng)田中間，用不同顏色的作物種出一個大大的“?！弊?。這個時節(jié)，油菜花開得正好，那“?！弊直阍谶@金黃里若隱若現(xiàn)?？粗@個字，心里暖了一下。城里人寫字，寫在紙上，掛在墻上；這兒的人寫字，種在地里，長在田里。一年四季，春華秋實，那“福”字跟著莊稼一起長，一起熟。這才是真真切切的盼頭。走走歇歇，停停坐坐，由于總感覺有些冷，腳步便慢下來，拉在后面。 山景是很美的。若是平日，我大約一個點也不會拉下，也總會爬上攀下，看這霧起霧散，看這山水一點點隱去，又一點點顯出來，看上許久。 可這會兒，胃里又開始翻騰起來了，一陣一陣的，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絞著。走幾步，便想站著歇一歇；再走幾步，又想蹲下來。兩條腿沉沉的，像是灌了鉛，抬起來費勁，落下地也費勁。感覺很累，很累。 此刻，便明白了，那些美景美圖，在身體的乏力面前，頃刻間就一文不值了。明明眼前是霧鎖群山的景致，是旁人專門跑來想看的，可我只覺得它們遠，遠得像隔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。我能看見，卻進不去。身子不舒服的時候，心也跟著隔了一層膜。 當(dāng)別人都在看景觀田時，我獨自坐在臺階前，不由得想起陶淵明和王維來。盡管石頭凳把屁股涼得夠嗆，卻是不愿站起來。想起陶淵明的“采菊東籬下”，記起王維的“空山新雨后”。從前讀這些句子，只覺著美，只覺著他們心境恬淡，能悠然見南山，能隨意坐看云起時?？蛇@會兒忽然想，他們寫這些的時候，身子骨該是舒坦的吧。若是他們那會兒也胃里翻騰著，頭也昏沉沉的，腿也軟綿綿的，那東籬下的菊，那空山的新雨，還能不能入得了詩？ 不是我想逃避這山水，也不是我不懂得它的好。而是，即使是這樣好的山水，也不能真正治愈人身體上的病。它能讓你暫時忘了疼，可疼還在那里，等著你。身子是自己的，舒坦不舒坦，只有自己知道。 這么想著，便不勉強自己了。尋了塊石頭，獨自坐在臺階前，盡管石頭凳把屁股涼得夠嗆，卻是不愿站起坐下來?？茨庆F，還在漫上來，漫上來，把最后那點淡黃色也吞沒了。四下里白茫茫一片，什么也看不見了。也好?？床灰?，就不看了。坐著歇一歇，等霧散，也等自己好過些。 六六大順峰，要順光看。在觀景臺上，陽光斜斜地打過來，巖壁上的紋理全出來了，一道一道的，像天然浮雕。六座峰巒疊在一起，用長焦一壓縮，大的馱著小的，高的抱著矮的，真有“群山疊羅漢”的意思。 接下來，又坐上車，把我們拉到下一站。這里是八卦田，據(jù)說這田是最神奇的。一塊圓形的農(nóng)田，中間凹下去一個坑，四周的田壟一圈一圈往外擴散，像極了八卦圖。那坑是個漏斗，地下河局部塌陷、地表水長年溶蝕，生生啃出這么個深不見底的漩渦。據(jù)說直通地下河，站在高處望去，真像一枚巨大的八卦鑲嵌在金色花海里。不能到近前去看，倒也不算遺憾——有些景，留著點距離，才有想象的空間。 最后是將軍峰。一座矮矮的石峰，孤零零地杵在那兒。和周圍那些高大威猛的比起來，實在不算起眼?？蓳Q個角度，左邊挪幾步，立馬威風(fēng)起來——頂部凸起像頭盔，山體輪廓像披了鎧甲的魁梧身軀。再往遠處看那些峰巒，大大小小，高高低低，都朝著它這邊。忽然就懂了：當(dāng)將軍的，不必最高最大，站在該站的地方，自然有千軍萬馬跟著你。 還沒到中午，又撐不住了。許是昨天的病沒利索，許是上午在山上受了涼，頭重腳輕的，渾身發(fā)冷。眼前的峰林再好看，也架不住這副骨頭。只好回酒店，午飯也沒吃，倒頭便睡。這一睡，再睜開眼，天已經(jīng)黑透了。大年初一，就這么在床上躺過去了。原想著去醫(yī)院看看，可熱門景區(qū)，人多車多，手機上看了看，到處堵得厲害。直到快八點，路上的車流才稀了些。我掙扎著爬起來，讓兒子和老婆陪著，開車去興義市人民醫(yī)院看急診。平時三十分鐘的路，走了將近一個鐘頭。大年初一的醫(yī)院，燈火通明，人影稀疏。護士掛了號，細細問了癥狀，又領(lǐng)去診室。接診的是個年輕醫(yī)生，說話干脆，問診極仔細，從什么時候開始不舒服，到吃過什么、拉過幾次，一樣一樣問過去，一點不含糊。那利落的勁兒，讓我想起當(dāng)兵的人。診斷是急性腸胃炎。開了藥，一共二十五塊六——四塊錢急診費，二十一塊六的藥。三天的氧氟沙星，加一小瓶胃藥。等藥的工夫，遠在老家的外甥又打來視頻電話。前兩次都沒接，大過年的，不想讓他瞧見我這副有氣無力的樣子，更不愿讓家里人跟著擔(dān)心。取了藥，回到酒店，已是深夜。窗外，萬峰林黑黢黢地立著，一聲不響，像個寬厚的長者，由著我這個外鄉(xiāng)人，在他跟前演了這場鬧劇般的除夕。 原本，大家約定好了——大年初一中午，要去胡錦濤總書記在貴州時來過的那家飯店吃飯。那店在下納灰村里，是當(dāng)?shù)匾患也家雷遛r(nóng)家樂，聽說總書記當(dāng)年就在那兒吃的午飯，后來便成了游客必去的地方。下午，我們要騎車去花田里，學(xué)著蜜蜂的樣子，在油菜花叢中穿來穿去，采采風(fēng)，拍拍照。 可惜得很。因為我這一病，計劃全打亂了。 中午，大家只胡亂吃了碗蛋炒飯就算作罷。心里過意不去，卻也實在撐不起身子。好在下午，老二和老三騎著電動車出了門，說是替我去當(dāng)小蜜蜂采蜜了。 看著傳我的照片，就知道，午后的花田正是熱鬧的時候。陽光斜斜地照著，油菜花開得潑辣辣的，黃得晃眼。他們沿著田埂慢慢騎，蜜蜂在耳邊嗡嗡地繞，落在花蕊上，又飛起來，翅膀振得飛快。他們也學(xué)著蜜蜂的樣子，在花叢里鉆進鉆出，停停走走，他倆著戴著武士頭盔，拍了一堆照片。身上肯定還帶著油菜花香，衣角上的黃花粉也必是不可少的。 他們還特意去了那家飯店。哪是2005年春節(jié)，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胡錦濤來到貴州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，專程到興義市納灰村看望基層各族干部群眾，同布依族同胞一起過大年?？倳涀咴L了兩個農(nóng)戶，查蘭明和岑繼興家。原本只安排停留半小時，但因和鄉(xiāng)親們聊得深入，最后在岑家待了2個多小時，還一起吃了年飯。此后，納灰村聲名遠揚，岑繼興家的“農(nóng)家樂”生意一直很紅火。店不難找，就在村里那條石板路邊，門口掛著招牌，是個尋常的農(nóng)家院子。他們說，替我進去坐了坐，并拍照后還替我作了祈福。雖然沒能親自去，但聽著故事，也像自己走過了一趟。雖有遺憾，卻也算間接完成了約定。 初二一早，匆匆吃了早飯，就出門，我們開始奔赴下一個景區(qū)——馬嶺河峽谷。今天早上有霧，遠山，峰連著峰；綠樹環(huán)繞，像一道屏障；近處花田，黃綠交錯，又一番景色。車子駛出萬峰林，窗外的饅頭山，在霧中若隱若現(xiàn)。我靠在座位上，想起昨晚那鍋魚，想起那頓酒，想起半夜的折騰，忽然笑了。出來玩嘛，不就是這樣？有美景，有美酒，也有病痛，有折騰。真真實實的，才是日子。老婆在一旁打趣我說：“你倒是走過一些祖國山河，卻也把山河祖國的醫(yī)院逛了個遍”。還真的是，近的有周口的中心醫(yī)院、南陽的人民醫(yī)院、淅川的仲景醫(yī)院，遠的有西藏的丁青縣醫(yī)院、新疆的不知名醫(yī)院，這回又添了貴州的興義市人民醫(yī)院。一路走，一路唱，一路病，一路痛?？烧f來也怪，我的總體感受是，醫(yī)院越小，服務(wù)越好，花費也越低；醫(yī)院越偏，醫(yī)生越純真，看病也越認真。病是真的，痛是真的，那些山、那些花、那些田，也是真的。它們一起，湊成了我的萬峰林?；仡^再望，萬峰林已經(jīng)看不見了。但我知道，它就在那里，在云霧深處，在時光盡頭。 躺在酒店時，我曾想過：窗外的那些峰巒，依舊會在那里。夜里月亮出來時，依然會照在石頭上，照著無數(shù)來來往往的人，照著無數(shù)的悲歡離合。我這幾天的小病小痛，在它們眼里，連個影子都算不上?？蓪ξ易约簛碚f，這幾天就是全部。汪曾祺先生在《人間草木》里說：“如果你來訪我，我不在，請和我門外的花坐一會兒，它們很溫暖，我注視它們很多很多日子了?！比f峰林的花，我也注視了很久。雖然那個除夕夜并不完美，雖然大年初一我是在病床上度過的，但那些花、那些山、那些星光下的翻跟頭、那些陌生人的善意，都已成為我生命中最溫暖的記憶。人在旅途，難免有風(fēng)雨；心中有景，處處是青山。萬峰林，后會有期。山不說話，卻什么都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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煙火人間，峰林病途——萬峰林札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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