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1982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,在魯西冠南公社聯(lián)中,列兵似的白楊樹下落滿了“毛毛狗”。六級一班是學校最后那排紅瓦房。初三的鄒蘭香偷偷把一塊繡花手絹塞進班長許家國的書包里。課間,教室里鬧哄哄的,沒人注意到兩個初中生的臉紅紅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等畢業(yè)了……”許家國話沒說完,上課鈴響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她常想,他要說的是什么呢?畢業(yè)了常寫信?畢業(yè)了別變心?還是畢業(yè)了等我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沒說完的話,她等了一輩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年夏天,鄒蘭香沒考上縣城高中?;卮逍‘斄嗣褶k教師,每個月能掙六塊錢補貼。許家國則穿上了軍裝,去云南保家衛(wèi)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們常寫信。他信寫得短,翻來覆去就是“挺好”“別惦記”。寄回來的照片上人黑了一圈,笑得還是那樣清純。她就寫得長,把學校里雞毛蒜皮的事都告訴他,還將王維的那篇《相思》詩附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1985年臘月,他探親回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記得那天很冷,他站在學校門口,裹著軍大衣,臉凍得通紅。她手脖上系著手絹從教室出來,看見他,愣住了。三年沒見,他高了,肩膀?qū)捔耍劬锒嗔诵┧床欢臇|西。她騎上剛買的那輛飛鴿牌自行車,在他面前顯擺,嘴里還唱起時興的順口溜“沒手表帶手絹,騎著車子光倒鏈”。那車上張揚的倩影,那倒鏈子盒的聲響是那個時代最好的表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給你?!彼麖亩道锾统瞿菈K繡花手絹。打開,是一顆瑪瑙。圓圓的,紅紅的,像極了一顆紅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哪來的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我們拉練,山上撿的?!彼曋难凵瘢拔铱催@象你詩里的紅豆?!?她把那顆紅豆攥在手心,攥得發(fā)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蘭香,”他抬起頭,眼睛亮亮的,“等明年我復員回來,咱就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又是話沒說完。上課鈴響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抱著課本往教室跑,跑兩步回頭,他還站在原地,傻乎乎地沖她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轉(zhuǎn)眼年來,1986年的春天,她收到他從前線寄來的信。信很短,就幾句:“蘭香,我在貓耳洞里給你寫信。這邊木棉花開得滿山都是,紅的,像咱家那邊的石榴花。我把那手絹帶在身上了,貼身裝著,打仗的時候捂著胸口,覺得它燙燙的,像你在我身邊。等我回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把信貼在胸口,哭了一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然后就是那封電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許家國同志在對越自衛(wèi)反擊戰(zhàn)中英勇犧牲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不信。她跑去縣城問,跑去武裝部問,跑去他家問。最后等到的是部隊上的來人,帶回來他的遺物:那塊繡花手絹,一沓她的回信,還有王維那首《相思》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之后的日子,她不知道怎么過的。照常上課,照常批作業(yè),照?;刈约耗情g小屋。只是不再笑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不嫁人。家里介紹過一個公社剛分的大學生,她不見。后來又介紹一個縣城工人,她還是不見。爹娘氣得罵她:“你等什么?死人能從墳坑爬出來娶你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不吭聲,只是搖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1996年,她轉(zhuǎn)了正,成了公辦教師。2006年,她評上高級職稱,調(diào)入冠南鄉(xiāng)聯(lián)中改制后的鄉(xiāng)小。2016年,她退休了。2026年春天,一只飛鳥銜著紅豆從南方飛來,卻沒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輩子,一個人。一個人,一輩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每年清明節(jié)她都帶著那顆紅豆去烈士陵園。仰望英烈墻上那個送她紅豆的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四十年了,那顆貼心的紅豆更紅了,躺在花手絹里象極了一滴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(朝花夕拾,原名王洪朝,供職于山東冠縣某政法機關。圖片來源于網(wǎng)絡。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