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“老爸，對不起！”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終于摸到方向盤，腳踩剎車了，照理該是按捺不住興奮的時刻，這句話卻突然從心底冒了出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那天我一個人在駕駛室打學時，埋頭抵在方向盤上自言自語，“女兒終究還是違背了您的意愿——學車了?！?lt;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等前一個學員練車的空檔，我看見教練在遠處點了支煙。雨刮器來回擺動著，車里暖氣開得足，擋風玻璃上漸漸蒙了層霧，恍惚間，我仿佛又看見您在陽臺抽煙的背影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“開車不是玩瀟灑耍酷的！”您總是非常嚴肅地板著臉告誡；咱媽老調侃，說您明明是“公的”，卻像只護崽的老母雞，把我們四個看得嚴嚴實實。那年哥剛參加工作不久，給您打報告想學車，您死活就是不同意。幾十年了，好些事都忘了，這件事卻還清晰得像昨天剛發(fā)生的一樣——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“爸爸，我想學車。”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那天您正弓著背，在后陽臺喂那群咕咕叫的鴿子，嘴里“嘚～嘚”地逗著它們，我在一旁幫著清洗、換水。大哥冷不丁冒出這么一句，您猛地一愣，把手里剩下的小米撒進食盒，轉過身，馬起臉質問：“你說啥子呢？學車？”您氣不打一處來，指著鴿籠，“這些鴿子當初也是你鬧著要養(yǎng)的！吃喝拉撒你管過一丁點兒沒？現(xiàn)在又想學車，你這娃兒，成天就是想一出是一出！”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“好好跟著總工學，早日當上工程師才是正事?！?lt;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“我就知道您不會同意。”哥哥小聲嘟囔著返回房間。那時哥哥剛滿21歲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三年后的晚餐桌上，大哥扒拉著碗里的白米飯，欲言又止，按捺不住鼓起勇氣對老爸說：“人家小勇都學車了，我還是想學。”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老爸正吃著油炸花生米喝著小酒，眼睛盯著電視里的抗戰(zhàn)片看得津津有味。哥的話音剛落，他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拍在碗沿上，震得杯里的白酒晃到桌上，嚇得媽媽和我們幾兄妹一哆嗦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“又來了！”他嗓門陡然拔高，“你這個娃兒，你以為開車是好耍嗦？我在西藏那幾年，往阿里、墨脫的哨卡跑，路窄得會車都得倒半天，車輪貼著懸崖走，底下就是奔騰的怒江！我這條命可以說得上是撿回來的。開車不是鬧著玩的，是要命的！趕緊給我打消這念頭，以后都不準提了，你們幾個也是，給我聽到！不允許！”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我們四個面面相覷，哥哥放下筷子，賭氣回他房間去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老爸沒再吭聲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。然后習慣性地從衣兜里摸出打火機，“啪”地點燃從耳朵上取下來的香煙，慢慢走去大陽臺，晚風裹著煙霧，在他頭頂縈繞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在老爸的觀念里，司機不過是一門謀生的手藝，稱不上體面，他的心愿，就是希望我們兄妹幾個可以從事讓人高看一眼的職業(yè)，體體面面、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坐辦公室，做文職、做技術，遠離奔波和危險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在他的“強勢”干預安排下，大哥成了工程師，二哥和我做了會計，妹妹也坐進了高速公路收費站崗亭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他的管束遠不止于此：不準我們學游泳，不準騎自行車，更別提摩托車，一切覺得有危險的事，都被他嚴令禁止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兩個哥哥年少頑劣，每當暑假總偷偷下河洗澡，為此事沒少挨揍，不過這打也總算沒白挨，愣是撲騰撲就學會了“狗刨式”。我和妹妹從小乖巧聽話，老爸不讓做的事，我們一件都沒碰，當然最后的結局就是，一樣也沒學會。（妹妹比我能干，40歲后學會了騎踏板車）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大哥成家生子后從局里辭職，終于掙脫了老爸的管束，圓了藏了多年的駕駛夢。他是兄妹四人里最叛逆、最敢忤逆老爸的人，也最敢為自己的想法買單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2003年，婚后買第一臺車時，我也曾動過學車的念頭，曾經(jīng)在操場開過幾百米，可終究還是被各種借口打消，最主要的，還是懼怕老爸當年一遍遍的告誡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二十多年來，家里陸陸續(xù)續(xù)換了好幾臺車，無數(shù)次心猿意馬，又無數(shù)次打了退堂鼓。當然也是有“老爸不同意”的意念在起作用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去年我生日的前幾天，兒子突然發(fā)來一條信息：“媽，我給你報了個班喲?！?lt;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我立馬回了兩個問號，納悶這孩子突然給我報啥班呢？老年大學？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“學車，自動擋，一人一車”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我想都沒想就直接拒絕：“謝謝兒子，還是算了，你爸不會同意的。我這個年齡才學怕人笑話；以前有段時間是真的想學，現(xiàn)在早就沒那心思了，年紀大了，記性不好，反應也慢?！?lt;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“學又不一定為了開，拿個證就是，免得以后遺憾的事。關鍵是你自己內(nèi)心有沒有想學……”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兒子不停勸我，又發(fā)來一段長語音，“你聽我說，明年老爸就退休了，你們不是一直念叨，等他退休了就帶著婆婆爺爺、帶著狗狗去自駕游嗎？其實你學車，就是幫老漢減負?！?lt;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兒子指的是每年出去避暑的事，尤其是前年去云南，他爸一個人開了十個小時，累得夠嗆！那次真的是把他爸累癱了，脖子和腰都快酸斷了，我給他按摩刮痧，整整兩天才緩過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“要不，約他們明天接你去駕?？纯?？”盯著兒子的留言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如果這一次再放棄，這輩子我恐怕就真的再也沒有勇氣學車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機不可失，時不再來——學！我又不比別人笨！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第二天，瞞著先生，駕校的小吳老師準時來樓下接我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剛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，鉚足了勁，第一道難關就毫無懸念地出來擋道：先生得知后，竟和當年的老爸反應一模一樣，堅決反對：“你這個年紀了還學啥子車哦！”“你就安安心心坐車，享受我和兒子兩個老司機的服務不好嗎？”“有多少人拿了駕照也一樣不敢上路的?！薄?lt;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關心則亂，他發(fā)脾氣也可以理解，他和老爸一樣都是擔心我的安全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?那一刻，我的任性勁兒又上頭了，心底有個無比堅定的聲音在吶喊：我要學，我要證明自己。況且兒子都支持我！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自此，一場遲到了三十年的駕駛之路，正式開啟……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老爸，保佑我科三科四一把過哈！??（汗顏??科二掛了一次），相信有您優(yōu)良的、安全駕駛百萬公里的遺傳基因，我一定行的！保佑我早日拿證，平安駕駛！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