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車子終于消失在路的那頭,揚起的一小片塵土,也懶懶地落定了。世界一下子靜了下來,靜得叫人心里發(fā)空。剛才還滿耳朵的“保重身體”、“到了打電話”、“快回去吧,風(fēng)大”,這會兒都被這沉沉的寂靜吞沒了。他站著,像一截老樹樁,釘在臘月里我們回來的那個村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十幾天前,也是在這個村口,他可不是這樣站著的。那時候他身子前傾,腳跟好像都踮起來了,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,老遠就辨出了車牌號。車子還沒停穩(wěn),他就已經(jīng)迎了上來,臉上的皺紋,菊花瓣兒似的,全舒展開了。他忙著拉車門,嘴里念叨著:“可算到了,可算到了,你媽把菜熱了三回?!蹦菚r候,村子里到處都是這種熱烘烘的聲響,殺豬的叫聲,剁餃子餡兒在砧板上蹦跳的“篤篤”聲,孩子們追逐的笑聲,混著鞭炮的硫磺味,把整個冬天都攪得暖洋洋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這十幾天,過得像一場熱鬧又倉促的夢。屋子里整日暖烘烘的,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,映得母親的臉紅潤潤的。她恨不能把家里所有好吃的,都塞進那口大鍋里,燜出一年攢下的味道。兒子在院子里追雞攆狗,父親就背著手,笑瞇瞇地跟著,嘴里說著“慢點兒,慢點兒”,那聲音里都滲著蜜。大年三十的晚上,滿桌子的菜,熱氣騰騰地往上冒,一家人的話語也像這熱氣,一刻不停。電視里的春晚咿咿呀呀地唱著,卻蓋不住我們的笑聲。父親抿著我給他斟的一小杯酒,那酒盅子在他手里,像是捧著個寶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這夢,終究是太短了。短得像除夕夜的那掛鞭炮,“噼里啪啦”一陣,就只剩下滿地的紅紙屑,和一院子淡淡的硝煙味。從正月初三開始,那種熱乎氣兒就像退了潮的水,一點點地消下去了。先是孩子們被大人看著,不情不愿地寫起寒假作業(yè);接著是母親開始沉默地收拾起后院那兩大包家鄉(xiāng)的土產(chǎn),塞了又塞,把后備箱的每一條縫隙都填滿。話,好像一下子都變少了,千言萬語,都藏在了手邊的活計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最難受的,就是這送別的時刻。母親是不敢來的,她只在廚房里,對著洗了一半的碗,偷偷用圍裙擦眼睛。這送人的差事,便全落在了父親身上。他幫著拎行李,步子邁得又慢又穩(wěn),好像那箱子有千斤重。到了車跟前,他又成了那個嘴笨的人,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:“開車慢點,到了家來個電話?!薄霸谕饷鎰e太省,身體要緊。”可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心窩子里掏出來的,熱乎乎的,帶著他身上的煙火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車子走了,村口就剩下他一個人。風(fēng)吹過來,他好像晃了一下,把脖子往棉襖領(lǐng)子里縮了縮。他慢慢地轉(zhuǎn)過身,往回走。路還是那條水泥路,房子還是那些灰瓦房,可沒了那些喧鬧的人聲,整個村子像是被抽走了魂兒,空落落的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,一下,一下,踩在心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走得很慢,影子在他腳底下,被上午的太陽拉得老長,像一條寂寞的、灰色的河,從村口一直流到他家緊閉的大門前。我不知道,他推開那扇門,看見堂屋里那幾雙還沒來得及收起的、孩子們亂丟的棉拖鞋,看見桌上果盤里剩下的幾顆糖,心里該是怎樣的一種空。下一次團圓,是五月?是八月?還是,又一個臘月?誰也不知道。這村口,就像是時光的一個閘口,一邊是洶涌的團聚,一邊是漫長的等待。而我的父親,他正獨自一人,走向等待的那一頭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