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家里有棵幸福樹,從花店買回來已經(jīng)四年了。盡管我們按時施肥澆水,像個盡職卻不得法的父母,一味地給予自認為好的東西。可它一直長得不夠茁壯,葉片失了剛買來時那種油汪汪的翠,蒙著一層灰撲撲的郁色,邊緣偶爾泛出枯黃;枝干也仿佛一年比一年細瘦,在偌大的盆里,顯得孤零零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曾去花店請教,老板熱情地推薦了幾種肥料,氮磷鉀配比說得頭頭是道。我如獲至寶地買回來,堅持用了一段時間,卻沒見多大起色。那些肥料顆粒溶進水里,滲入土中,就像投進深井的小石子,聽不見回響。后來工作一忙,也就順其自然,由著它去了。真是應(yīng)了那句“有心栽花花不開,無心插柳柳成蔭”——只是我這棵,既非花也非柳,不過是一株倔強地綠著、卻也綠得無精打采的樹。有時在書房里伏案久了,抬頭瞥見它,總覺得它像個沉默的、營養(yǎng)不良的孩子,心里不免生出幾分愧疚,又幾分無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日子就這樣不咸不淡地過著,我甚至有好長時間都顧不上看它一眼,任憑它自己在角落的光陰里,與塵埃為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直到去年11月末的一個清晨,我照例去陽臺開窗通風。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,給那些灰撲撲的葉子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。就在那片光影里,我的目光忽然被什么牽住了——在幾片略顯稀疏的枝葉間,竟掛著兩朵淡黃色的小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愣住了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那兩朵花背對著背,從同一個枝椏間探出來,像兩只精巧的、對著世界吹奏的小喇叭。一個朝東,一個朝西,仿佛在用盡全身的力氣,各自宣告著同一件盛事:“我開花了!”“我開花了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聲音很輕,輕得只有湊近了才能聽見;卻又那么響,響得整個清晨都為之震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從那以后,整株幸福樹仿佛被注入了魂靈,漸漸熱鬧起來。今天這個枝頭綻開一朵,明天那個枝椏又冒出一個花苞,引得家人常常駐足圍觀,澆水也比從前勤快了許多。我這才有心細細地打量它——它的葉子算不得濃綠,還落著點點洗不凈的灰塵;枝條依舊是細瘦的,在花盆里疏疏朗朗地伸展著,像一幅用筆極簡的文人畫??赡切┗?,那些從這看似貧弱的軀體里開出的花,卻一朵比一朵新鮮淡雅,仿佛所有被辜負的養(yǎng)分,都凝成了此刻最純粹的綻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俯下身去,湊近一朵剛剛盛開的幸?;āP±人频幕ǘ溆晌迤ò杲M成,是那種極干凈的淡黃色,像初生小雞的絨毛,又像被月色浸透的宣紙?;ò陥A潤地舒展著,邊緣微微卷起,仿佛美麗的女孩正張開丹唇,在風里輕輕地哼著歌?;ü诔事┒窢?,從青綠色的花萼中優(yōu)雅地探出,宛如身著紗裙的舞女,身姿靈動,稍稍一動,便牽起滿室的清寂。我屏住呼吸,細細地看那花蕊——四枚雄蕊兩兩相對,花絲纖細如琴弦,頂端懸著淡黃色的花藥,像綴著極小的露珠。湊近了聞,有一縷極淡的幽香,似有若無,夢幻一般,卻足以讓整個清晨都變得柔軟起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上網(wǎng)查了才知道,幸福樹開花其實并不常見。它需要充足的光照,又怕暴曬;需要適宜的溫度,又畏嚴寒;需要合理的水肥,又不能溺愛。更要緊的是,它得有足夠的生長年限,在那些無人問津的日子里,一寸一寸地積蓄養(yǎng)分,把根扎得更深,把脈絡(luò)織得更密,然后在某個你不知道的瞬間,悄悄地吐露花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原來如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看來,我家的幸福樹雖然相貌平平,可那些年我自以為無用的照料,那些灑進土里的水、埋進泥里的肥,甚至那些被我遺忘的晨昏,它都一點一滴地收下了,藏好了。它在我不曾留意的時候,安靜地、倔強地長著自己的根,織著自己的網(wǎng),只等著有一天,把攢了四年的力氣,都開成花。因為幸福樹難得開花,它的花也被叫作“幸運之花”,人們說,看見它綻放,便是好運將至的征兆,寓意著平安健康、喜樂如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今年2月初,又是一個尋常的清晨,幸福樹又開花了。還是那樣淡雅的黃,還是那樣幽幽的香。我站在花前,看著那些從細瘦枝條間冒出來的小喇叭,忽然有些想笑,又有些想落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四年里,我給過它無微不至的呵護嗎?并沒有。多數(shù)時候,我只是把它放在陽臺的角落,想起來便澆些水,忙起來便忘在腦后??伤兀克炔槐г?,也不爭辯,只是安靜地活著,用它的方式,一次一次地回饋我——用那些積蓄了整整一年的花朵,用那些從貧弱里開出的驚艷,用這一場又一場不期而至的、溫柔的驚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原來,生命自有它的時序。我們總以為愛是給予,是呵護,是無微不至的關(guān)照??蛇@棵幸福樹卻告訴我,有時候,愛也可以是等待,是信任,是給彼此留下呼吸的空間。那些看似被辜負的時光,那些被遺忘的角落,或許正是生命暗自積蓄力量的時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就像這棵幸福樹,它不曾在我殷切的目光里茁壯,卻在我轉(zhuǎn)身之后,獨自開出了一樹繁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,在那些淡黃色的花朵上跳躍。我忽然明白,這世上所有的綻放,都需要一些無人問津的日子。而我們能做的,不過是在自己的土壤里,安安靜靜地生長,然后等待——等待某個清晨,等待某個轉(zhuǎn)角,等待命運忽然遞到你面前的那一朵小花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