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上世紀八九十年代,路遙的名字如星火燎原,照亮了無數青年前行的暗夜。彼時文壇盛行“傷痕文學”,沉溺于過往的創(chuàng)痛與悲鳴;而路遙卻俯身黃土、仰望星空,以赤子之心書寫平凡人的尊嚴與熱望——他筆下的高加林、劉巧珍、孫少安、孫少平,不是時代的旁觀者,而是命運的搏擊者。那字里行間蒸騰的陜北炊煙、溝壑風聲與窯洞燈火,匯成一股堅韌而溫熱的力量,悄然成為一代人改寫命運的指路明燈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中篇小說《人生》橫空出世,榮膺全國優(yōu)秀中篇小說獎;改編電影上映后,萬人空巷。茶余飯后,村口巷尾,大姑娘小媳婦亮開嗓子唱起《叫聲哥哥你快回來》:“上河里的鴨子,小河里的鵝,一對對貓眼眼照哥哥……”老人咂著旱煙笑談:“咱陜北出了個后生,祖墳冒青煙哩!”孩童也跟著哼唱:“高加林,劉巧珍,老婆老漢逛縣城……”——那聲音不只是歌謠,是心燈初燃的微光,照見山坳里萌動的向往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小說甚至悄然重塑生活:刷牙成了新風尚,講衛(wèi)生成了新習慣。收音機里,播音員用甜潤的嗓音娓娓道來路遙筆下的人生起伏,那聲音翻山越嶺,叩開一扇扇緊閉的門扉,也悄然改寫了許多人的命運軌跡。正版盜版,書頁泛黃卷邊,卻從不缺捧讀的手——人們渴求的,不只是故事,更是從泥濘中站起的勇氣,是從平凡里長出的翅膀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潘石屹曾說,《平凡的世界》是他風雨飄搖時最暖的燈;馬云坦言,孫少安、孫少平沒有過人才智,卻以不熄的韌勁鑿開命運的巖層——原來真正的光,并非來自天賦的炬火,而是源于不肯熄滅的信念。1993年,我在偏僻的鄉(xiāng)鎮(zhèn)小學執(zhí)教,工資微薄,去縣城買書得搭拉煤車顛簸二三十公里。幸而,那個同樣愛文學的他,捧來《人生》《平凡的世界》三卷本與《早晨從中午開始》——那一刻,我捧住的豈止是書?分明是命運悄然遞來的火種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圍燈夜談,他細數路遙貧寒家境如何鑄就倔強筋骨,剖析高加林在理想與良知間的撕扯,辨析劉巧珍沉默背后的山河重量。我初以為高加林棄巧珍擇雅萍,是清醒的自立;后來見馬順迎娶巧珍,才懂婚姻亦需泥土相契的根系。我們爭得面紅耳赤,卻在思想碰撞中彼此靠近——原來兩顆心靠近的方式,不只是相守,更是共燃一盞燈,照見彼此靈魂的輪廓與光亮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每每讀到路遙為寫《人生》,二十一晝夜伏案疾書,每日只睡兩三個小時,餓極嚼干饃,困極靠濃咖與煙卷提神,咳血仍不停筆……淚水便無聲漫過眼眶。他哪里是在寫小說?分明是以命燃燈,以血為墨,在時代褶皺里刻下不滅的印記。那文字如千年老樹,根須深扎于人民心壤,故能穿越歲月,青翠如初——因為他深知:小說是活的呼吸,人物是奔涌的血脈,而時間,從不寬恕懈怠者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《平凡的世界》中,孫少平在幽深礦井里擎燈前行,脊梁挺直如鋼;而我的先生,亦是一名礦工,不茍言笑,卻將責任刻進骨血。他下井如臨戰(zhàn)陣,密閉墻進度深夜追問,瓦斯數據毫厘必較。我曾嗔怪:“家是港灣,莫帶風霜進門。”他靜默片刻,只道:“一盞燈滅,可能葬送幾十條命。”——那沉默比言語更重,那嚴謹比浪漫更深。原來最動人的愛,是并肩而立,各自擎燈,也彼此照亮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我素來粗疏,寫作如蜻蜓點水,偶有靈光,難續(xù)長情。半途而廢的稿紙堆滿抽屜,連自己都羞于翻看。他卻平靜道:“路遙為《平凡的世界》,讀十年報紙,走遍黃土高原,閉門六年,字字血汗。你三天打魚,兩天曬網,怎敢奢望破繭?”那話如針,刺破我習以為常的懈怠,照見一個模糊的自己:不知所求,不辨所守,只隨波逐流,如浮萍無根。倘若真有路遙那般灼灼不滅的志向,有那般咬定青山的定力,何愁生命不迸發(fā)光華?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我凝望著他,他輕聲說:“人做決定最難,可一旦認準方向,便如駿馬馱勇者赴疆場,蹄聲不息,直至天光?!惫耪Z云:“日日行,不怕千萬里;時時做,不怕千萬事?!蔽一砣粡匚颍喝松倌?,真正由己掌舵的時光何其有限!路遙以生命作燭,照見一個樸素真理——機會從不叩門,它只垂青那些早已整裝、隨時出發(fā)的人。我們因他的文字結緣,更因他的精神相守。那束光,早已不止照路,它已長成我們生命的經緯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仰望星空,深邃悠遠,人類探索宇宙的腳步從未停歇;而文章千古事,何嘗不是一場向內宇宙的深情遠征?探索人性之純美、生活之真味、平凡之壯闊——讓熟悉的人、腳下的土、掌心的繭,在筆下煥發(fā)傳奇的光澤。那一抹被點亮的色彩,終將沉淀為生命最本真的底色:路遙,我的指路明燈;而我,愿做那執(zhí)燈人,亦做那追光者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