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梅蘭高標(biāo)耐歲寒，纖塵難侵到君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好枝入眼賴佳詞，留待世人兩相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幾句詩，是畫眼，也是心眼。我每每提筆畫梅蘭，總先默念一遍，是為氣至神定。梅之骨，蘭之魂，不在形似，而在氣清。那幅水墨里，梅枝如鐵，卻不是僵硬的枯枝，而是風(fēng)雪壓不折的韌勁；蘭葉似劍，卻不是軟弱的垂態(tài)，而是靜中藏鋒的從容。淡墨為天，留白作雪，不畫寒，寒自生；不寫靜，靜已滿紙。左側(cè)題字不求工整，但求筆意與枝勢相呼，墨未干時，仿佛能聽見枝頭暗香浮動，葉底芳?xì)廨p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黑底白墨的此幅，我偏愛得緊。它不像傳統(tǒng)水墨講“留白生境”，倒像是把天地收進(jìn)硯池，再潑灑而出——梅枝在月輪中浮出，如一道清冷的銀輝；蘭葉則似月光裁就的勁葉，柔中帶銳。佐以落款中行筆中的疾，頓挫更烈，仿佛不是題詩，而是以筆為刀，在濃黑里刻下清剛之氣。這哪里是畫梅蘭？分明是把人心里那點不肯低頭的傲氣，蘸了墨，落了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詩中“纖塵難侵到君邊”一句，反倒添了股倔強(qiáng)的力道。至于“留待世人兩相談”，更是妙極。畫梅蘭何須盡合古法？心正，枝便直；氣清，花自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君看落筆中的墨痕，層層疊疊，花影重重，卻不覺壅塞，反有春意暗涌之勢。枝條的轉(zhuǎn)折更活了，像在紙上呼吸，一伸一收，皆有節(jié)奏。我常想，畫梅最難不是勾勒花瓣，而是讓枝干“活”過來——它得有年輪里的故事，有風(fēng)里的記憶，有雪壓時的沉默，也有破寒時的微顫。而蘭在一旁，不爭不搶，只以幾片葉、一朵花，把整幅畫的氣托住。梅是立世之姿，蘭是守心之態(tài)，二者同框，才叫“高標(biāo)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拿來細(xì)看。不是看全貌，是盯住那半截梅枝與一叢蘭葉的交界處：枝影斜斜掠過葉面，墨色由濃轉(zhuǎn)淡，似有若無；蘭葉邊緣微卷，墨色卻潤，仿佛剛承過晨露。畫者沒畫風(fēng)，可枝在動，葉斜垂，氣在流。所謂“寫生”，未必是對著真花真草描摹，而是把眼所見、心所感、手所熟的那點“生意”，不加遮攔地落下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梅蘭之雅，從不囿于清供案頭。它可以是雪夜孤燈下的守望，也可以是暗室中不滅的一點心火。書法與枝干同構(gòu)，墨色與光影同頻——原來傳統(tǒng)不是標(biāo)本，是活水，只要心火不熄，它自會映照出新的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一幅好畫，沁人心脾。綠不是濃翠，是春山初醒時的微青，襯得梅更素，蘭更幽。印章一點朱砂，不搶眼，卻像一聲輕叩，讓整幅畫有了呼吸的節(jié)拍。畫梅蘭，終究不是死畫物象，是畫一種活法：梅教人立，蘭教人守；一剛一柔，一顯一藏，合起來，才是人間值得細(xì)細(xì)落筆的清歡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