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文廟賞春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臘月廿三小年剛過，我裹著新做的靛青棉褙子，踩著薄霜往文廟去。紅墻在冬陽下泛著暖光，檐角懸著未摘的燈籠，穗子被風(fēng)一吹，輕輕掃過青磚地。垂柳還沒返青，枝條卻已柔柔垂下來，像在等一場春信。我伸手接住一縷風(fēng)，指尖涼，心里卻熱——這墻、這柳、這未拆封的年味，都還妥帖地守在老地方，只等除夕那夜的爆竹一響，便嘩啦啦全活過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特意帶了把舊團(tuán)扇，竹骨包漿，扇面是褪了色的梅枝。站在墻根下，柳條拂過鬢邊，忽然想起奶奶說過，文廟的磚縫里年年都鉆出嫩草芽，說是孔夫子的墨香養(yǎng)出來的。我低頭笑，把團(tuán)扇半遮面，影子斜斜印在雕花墻上，像一幅沒落款的畫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墻下已聚起三三兩兩的人。有穿羽絨服的姑娘舉著自拍桿，也有白發(fā)老先生慢悠悠掏出保溫杯，擰開蓋子，熱氣混著茶香往上飄。兩個小孩蹲在石階上，用粉筆畫歪歪扭扭的福字，粉筆頭滾到我腳邊，我彎腰拾起，輕輕放回他們手邊。沒人說話，可那點熱鬧，早順著紅墻的溫度，悄悄漫開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面墻斑駁得恰到好處。青苔在磚縫里洇出淡墨色，幾處褪色的朱砂字跡還依稀可辨：“禮樂”“斯文”。我伸手輕撫，指尖蹭到一點微糙的涼意。這墻見過多少個春節(jié)？見過多少代人提著燈籠來拜，又笑著跑開？它不說話，只把年歲釀成一種沉靜的底氣，站在這兒，就讓人覺得——年，從來不是趕出來的，是等出來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池塘邊的救生圈紅得扎眼，和燈籠一個色。我蹲下拍水影，柳枝垂進(jìn)水里，攪碎一池碎金。遠(yuǎn)處有游客慢悠悠散步，影子被拉得細(xì)長，融進(jìn)青灰的瓦檐里。這地方，連安全提示都透著股老派的喜慶勁兒——仿佛連水都得紅著臉，才配得上這個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摘了朵早開的迎春別在耳后，金燦燦的，映得臉頰發(fā)亮。有人路過笑著點頭，我也回個笑，豎起拇指——不是比勝利，是比“好”，比“順”，比“這年，真到了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龍紋在墻上游得不動聲色。我仰頭看，那龍爪虛扣著一朵云，云里藏著半枚未落的月亮。今夜是小年夜，可龍紋不趕場，它只守著自己的時辰，像老祖宗留下的那句老話：該來的，不催也到；該守的，不松也牢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風(fēng)一吹，花環(huán)上的小黃花簌簌抖落幾片，我也不撿，任它們飄進(jìn)石縫。有人問：“這花能戴到除夕嗎？”我笑：“戴到立春都行——年味又不是只活在三十夜里，它早就在柳條上、在磚縫里、在人眼底，悄悄抽枝了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團(tuán)扇在手，不扇風(fēng)，只當(dāng)個由頭。由頭是：停一停，看一看，把日子過成一句慢板的唱詞——“慢”不是拖沓，是讓年味在舌尖、在指間、在眼波里，多轉(zhuǎn)兩圈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淡藍(lán)衣袖掠過墻頭藍(lán)窗格，像一痕未干的水彩。我抬手理了理鬢邊落花，團(tuán)扇輕搖，扇面那枝梅仿佛也跟著顫了顫。年，原是這般動靜相宜：紅墻靜，柳枝動；窗格靜，人影動；心靜，日子卻熱騰騰地滾著向前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目光溫柔，我也溫柔。不是對著誰，是對著這墻、這柳、這將至未至的年。溫柔不是軟，是心里有底——知道臘月會盡，知道春會來，知道紅墻年年都在，等你穿新衣、戴新花，再走一遭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傘影掠過墻頭時，我正低頭系鞋帶。傘下那人匆匆走過，傘沿滴下一串水珠，砸在青磚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。我直起身，柳枝拂過睫毛，癢癢的。原來年味，有時就藏在這不經(jīng)意的癢里——不聲不響，卻讓人忍不住笑出聲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牌匾上的字被擦得锃亮，“文廟”兩個字在冬陽下泛著微光。石欄冰涼，我伸手按了按，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，可心口是熱的。這涼與熱的交界處，正是年最真實的質(zhì)地：一半是舊歲沉淀的沉靜，一半是新春將至的微顫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粉色衣角掃過石階，像一瓣桃花提前落了地。我駐足，看那抹粉融進(jìn)紅墻的底色里，不搶，不爭，只輕輕一襯——年，原不必濃墨重彩，有時一抹粉，就足夠讓人心頭一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執(zhí)扇而立，扇面半掩面，只露一雙含笑的眼。柳枝垂落，恰似為她掀開一道簾子。我忽然懂了：所謂年味，不過是尋常日子被鄭重其事地掀開一角，露出底下溫?zé)岬墓狻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石欄桿上落著薄薄一層陽光，我伸手去接，光便從指縫漏下去，在青磚上跳動。她立在光里，團(tuán)扇輕搖，柳影在她裙裾上緩緩游移——原來年，是光與影的慢舞，是人與時光的輕輕相認(rèn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橋不寬，卻夠站住一個人，也夠停住一個年。她站在橋上，不看水，只望遠(yuǎn)處紅墻的飛檐。我亦駐足，看那檐角挑起的一線天光——年，有時就是一座橋，不長，卻足以讓人從舊歲，穩(wěn)穩(wěn)走到新春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側(cè)臉望向遠(yuǎn)方，發(fā)絲被風(fēng)撩起，像一縷未寫完的墨痕。我亦不言，只把團(tuán)扇收攏，輕輕抵在心口。有些話不必說，有些年，不必等爆竹響才叫到——柳枝一軟，心就動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舉著手機(jī)，屏幕亮著，映出紅墻、柳枝、還有她自己彎起的眼角。我湊近看，鏡頭里，她比著“耶”，背景里燈籠穗子正輕輕晃。原來年味，早被裝進(jìn)這方寸屏幕里，亮著，暖著，隨時可翻出來，再溫一遍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右手比著“耶”，左手小扇輕搖，池塘里倒影晃動，龍紋、垂柳、燈籠，全在水里游成一片柔光。我蹲下，指尖點破水面，漣漪一圈圈散開——年，不就是這漣漪么？看似輕，卻能把整池春水，都搖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手機(jī)屏幕還亮著，映著她笑眼，也映著身后模糊的紅墻。我忽然想起小時候，奶奶也總愛把新桃符拍進(jìn)相機(jī)，說：“留著，明年再看?！痹瓉砟晡叮桥南聛?，也是存得住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輕觸發(fā)飾，側(cè)影靜如一幅工筆。我亦不擾，只看柳枝在她肩頭投下細(xì)影，隨風(fēng)微顫。這顫，是冬的余韻，也是春的初音——年，就在這將顫未顫之間，悄然轉(zhuǎn)身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雙手交疊，掌心攏著一枚溫?zé)岬你~錢，是廟里求的“壓歲”。雕花窗框里，飛檐翹角靜靜佇立。我輕聲道：“錢壓歲，歲壓心?！彼c頭，笑意更深——原來年，是把心輕輕壓住，好讓來日，走得更穩(wěn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立在雕花前，衣上黃花與墻上龍紋遙遙相望。我忽然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重龍山廟會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武廟 廣場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