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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居的黃桷樹

老陳（7323886）

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　　重慶市江北區(qū)石門新民村，是我魂牽夢繞的故居，是我生命年輪里最深的刻痕。在那里，我度過了二十多個春秋寒暑；在那里，街坊鄰里如親如故，一聲招呼便暖透心窩；在那里，一群穿衩衩褲長大的伙伴，相識相守已逾六十載；在那里，父輩們用汗水浸透的泥土，至今仍散發(fā)著勤勞的芬芳。我們曾在青石板上追逐，在嘉陵江邊放歌，在屋前的斜坡上翻滾，在樹影下長大——而所有歡笑與淚水，都悄然沉淀于那棵巍然屹立的黃桷樹之下，它不言不語，卻把我們的童年、少年、青春與鄉(xiāng)愁，一并攬入它虬勁的枝干與盤曲的根脈之中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筆者讀小學時照片，拍攝于1964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　　上世紀五十年代末，父親所在單位從市中區(qū)李子壩遷至江北石門嘉陵江畔，我們?nèi)乙搽S之遷入重慶電線廠旁的新民村。從此，我的童年與少年便在這江畔坡地上悄然鋪展：七歲在樹影里學步，十七歲在樹蔭下告別故鄉(xiāng)，遠赴云南支邊；八年后歸來，仍見它枝葉如蓋；直至1985年底石門大橋動工，我們才真正與新民村作別。二十五載春秋，半生光陰，皆在那一坡青瓦、一排竹壁、一地木板與一棵老樹的靜默守望中緩緩流淌。如今新民村早已湮沒于時代洪流，可那棵黃桷樹，卻在我心上扎下了比根更深的根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新民村依偎在嘉陵江畔的石門河邊，從江邊碼頭沿街而上，走不多遠，便見重慶電線廠大門赫然矗立；廠門旁，一道望不見盡頭的石梯坎蜿蜒而上，仿佛通向歲月深處。梯坎盡頭，一排建于五十年代初的平房靜臥坡頂：青灰小瓦覆頂，竹編夾壁為墻，原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響，仿佛低語著舊日的時光。四間屋一字排開，我家居最右——門前一方小壩，壩下斜坡陡然垂落，而就在那坡腰之上，赫然挺立著一棵蒼勁巍峨的黃桷樹：主干粗壯如磐石，枝椏卻千姿百態(tài)——有的斜傾四十五度，似伸臂迎風；有的橫出如梁，撐起一方天地；有的盤曲向天，如龍騰云起。整棵樹冠如巨傘擎天，濃蔭匝地，為一代代孩童遮風擋雨，也為我們撐起了一整個無憂無慮的童年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筆者如今棲居的小鎮(zhèn)河畔黃桶樹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　　我的童年，是黃桷樹下長大的。樹根裸露于斜坡之上，盤根錯節(jié)，黝黑發(fā)亮，那是我們?nèi)杖张逝?、年年摩挲留下的印記——爬累了，便仰臥其上，看云卷云舒，聽風過林梢，任思緒如鳥飛向未知的遠方。天真無邪的幻想，在樹影里悄然萌芽；懵懂純真的心事，在根脈間靜靜流淌。如今雖難復刻當年歡顏，可那無憂無慮的質(zhì)地，早已沉淀為我生命底色中最溫潤的一層。??！故居的黃桷樹，你不是一棵樹，你是我心版上永不褪色的圖騰，是刻入靈魂深處的第一枚年輪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們在黃桷樹的年輪里長大：春來，新芽初綻，我們折枝吹哨；夏至，濃蔭如蓋，我們捉迷藏、跳橡皮筋、聽蟬鳴如潮；秋深，落葉鋪金，我們拾葉貼畫、煨紅苕、數(shù)南歸雁陣；冬寒，霧鎖嘉陵，我們呵氣成霜，在樹影里跺腳取暖，講著不知從哪兒聽來的神話。少年漸長，樹下嬉戲少了，卻多了捧書靜讀的身影，多了仰望星空的沉思，多了幾個衩衩褲伙伴倚著樹干談天說地、暢想未來。當“東方紅”樂曲第一次從太空傳來，我們齊集樹下，仰首凝聽，心隨衛(wèi)星遨游寰宇——那一代少年，縱處清貧歲月，卻心懷浩瀚星河，眼里有光，腳下有路，未來有夢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筆者如今棲居的小鎮(zhèn)河畔黃桶樹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　　1971年，我尚未初中畢業(yè)便遠赴云南支邊。山高水遠，風霜蝕骨，故鄉(xiāng)的輪廓在顛簸中漸漸模糊，黃桷樹的身影也悄然淡出記憶。在邊疆的泥濘與勞碌中，童年仿佛被封存于一只舊木箱，連夢里也未曾開啟。如今想來，并非遺忘，而是生活太沉、腳步太急，心間那方柔軟之地，早被生存的粗糲填滿，再難容下一片輕盈的樹影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1979年知青返城，我重返故土，家已遷至電線廠新修的半坡宿舍樓。而那棵黃桷樹，依舊佇立原地，枝繁葉茂，靜默如初，仿佛以它亙古的姿態(tài)，迎接一個風塵仆仆的游子。可彼時的我，正為生計奔忙、為前途焦灼、為現(xiàn)實俯首，竟無暇駐足凝望它一眼。兒時的樹影，在匆忙中悄然退場，沉入記憶最幽微的角落——它并未消失，只是靜靜蟄伏，等待一個被歲月松動的契機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1985年底，石門大橋動工，新民村面臨整體拆遷。彼時我正在重慶師范學院求學，課業(yè)如山，心無旁騖，竟全然未念及那棵黃桷樹的命運。沒有一張照片，沒有一次鄭重的告別，甚至沒有一次回望——它就在我們習以為常的日常里，悄然退出了現(xiàn)實，也退出了我的視線。如今思之，豈止遺憾？那是對一段生命原鄉(xiāng)最無聲的辜負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筆者如今棲居的小鎮(zhèn)河畔黃桶樹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　　幾十年倏忽而過，青絲染霜，步履漸緩，我終于有了回望的從容。每當夜半醒來，萬籟俱寂，那棵黃桷樹便悄然浮現(xiàn)：裸露的根脈仍如青銅鑄就，蜿蜒爬滿斜坡；奇崛的枝干依舊各抱地勢，伸向不同的天空；濃密的樹冠依然蒼翠如蓋，只是樹下再無奔跑的孩童，唯余清風穿葉，簌簌如訴。而當年樹下奔跑的我們，早已兩鬢如雪，步履蹣跚。這棵樹，不僅蔭蔽過我們的身體，更默默收藏了我們的笑聲、淚水、夢想與倔強——它是一棵活的族譜，刻錄著一個時代一群人的來路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遺憾??！故居的黃桷樹，你未留下一張影像，便歸于塵土；后悔??！你蒼勁的身影，竟未被我鄭重挽留，便消隱于蒼茫大地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如今，我只能把你畫在心上，種在夢里，供在記憶最深處的祠堂——你不是一棵樹，你是故土的脊梁，是歲月的證人，是我此生回不去、卻永遠走不出的故鄉(xiāng)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眼前這組黃桷樹照片，攝自我如今棲居的小鎮(zhèn)河畔。每日晨光熹微，我必經(jīng)此樹而行。它枝干虬勁，氣韻沉雄，雖非故園那一棵，卻總在風過耳畔時，悄然喚起心底最柔軟的回響。我將它們嵌入此文，不為替代，只為憑吊；不為復刻，只為致意——就讓這異鄉(xiāng)的樹影，替我向故居的黃桷樹，深深鞠一躬。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