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昨天,我和小毛打電話的時候,正在煮湯圓,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,白白胖胖的湯圓擠在一塊兒,像一群舍不得分開的人,我想,挨得最緊的應(yīng)該就是我和小毛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小毛說,過了正月十五,你就來看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說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突然,她發(fā)了張照片給我,是一件花花綠綠的衣服,她說:我買了兩件土布花衣,咱倆一人一件,去村口擺攤賣茶葉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笑了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也笑了,笑得跟以前一樣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隔著一千多公里,我好像都能看見她笑的樣子——微微歪著頭,露出一張稚嫩的帶著童真和智慧的燦爛的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湯圓煮好了,我盛了一碗,舀起一個,咬一口,黑芝麻餡兒慢慢流出來,燙得我直吸氣,小毛說,你那急性子連吃東西都改不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是啊,急什么呢,也許過幾天,就能見到她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塱頭,這兩個月里,我在心里把這個名字念了無數(shù)遍。她說那里的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(fā)亮,下雨的時候能照見人影。她說那里的老榕樹垂下千萬條氣根,像一大把胡子,樹下總坐著幾個老人,下棋的打牌的發(fā)呆的,各干各的,偶爾搭句話,說些幾十年前的舊事。她說那里的祠堂書屋沿著水塘排開,青磚灰瓦,靜默得像一群讀書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想像著,在大榕樹下賣茶葉蛋的場景——在塱頭村的村口,兩個穿著紅色土布花衣的姑娘,扎著藍色的頭巾,擺個小攤,支個小鍋,慢慢煮著,慢慢賣,八角桂皮香葉,還有一把粗茶葉,煮得滿村都是香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說,我們要把茶葉蛋賣出哲學的高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愣了一下,然后又笑了,笑完了說,你的認知卻也不凡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說茶葉蛋里確實有哲學,你看,雞蛋本來是完整的,有殼保護著,像我們每個人的內(nèi)心。可是不打破它,味道進不去。敲碎了,裂縫了,煮的時候湯汁才能滲進去。這不就是生活嗎?受過傷,裂過縫,滋味才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還有呢,茶葉蛋煮得越久越入味,可煮太久了又會變老變硬,就像我們這把年紀,該經(jīng)歷的經(jīng)歷了,該懂的懂了,可也得小心別把自己煮老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我得盯著鍋,火候剛好就撈出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說,對,咱倆一起盯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其實,我知道小毛為什么想著去賣茶葉蛋,因為她早就站在了哲學的高度思考人生,因為我們的生活正如這滾燙的茶葉蛋,都受過傷,裂過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小毛閱歷豐富,經(jīng)歷不凡,走了20多個單位,一生學習不倦但始終物質(zhì)困乏精神豐盈,她的先生滿腹經(jīng)綸,學富五車,卻集聚了知識分子所有的酸腐清高,是孔乙己,是阿Q,是少年閏土。小毛負重前行,堅強的把女兒培養(yǎng)進入清華大學,又遠赴英國。我知道小毛的內(nèi)心是孤獨的,她固守著婚姻,卻被婚姻刺傷,她的出走不是偶然,是必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我順風順水的考入公務(wù)員,卻因固守工作,把婚姻丟了,讓兒子在父母的平衡中長大,兒子的沉默是我無可挽回的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們都受過傷,裂過縫,我們的生活都有著許許多多沉在心底的痛,這些痛只有自己知道,只能自己承受,自我療愈。但最終我們是清醒的,純粹的,是真實的,是善良豐富而高貴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小毛說她就是一只小鹿,集野性、靈性、稚氣于一體,而且比例配置十分恰當。 靈性,讓她看得透、想得開,心里有光;野性,讓她率性激情,自在灑脫,不壓抑;稚氣,讓她天真浪漫,干凈清爽,簡單無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我就當棵小草吧,原上草,時刻伴隨著小鹿“天北天南繞路邊,托根無處不延綿”。因為我偏愛兩種同行者,一是本身優(yōu)秀的人,二是能帶我變優(yōu)秀的人,小毛就是那個本生優(yōu)秀又能帶我變得優(yōu)秀的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小毛告訴我說:人變老的第一堂課是與自己愚昧的過去和解,別指望第二次青春,只能是第二次清醒。年輕時說是,讓你成長,老年時說不,才讓你清醒。真正的平靜不是離開人群,而是在人群里不被拉走,智慧的老年就像投資組合的調(diào)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小毛的話總是醍醐灌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昨天晚上做了個夢,夢見我已經(jīng)在塱頭了,穿著那件土布花衣,跟她坐在村口的大榕樹下。鍋里的茶葉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香味飄得滿村子都是。有人來買,我們就遞過去一個,收兩塊錢,說聲慢用。沒人來的時候,我們就看著水塘發(fā)呆。陽光從榕樹的葉縫里漏下來,灑在她臉上,亮一塊暗一塊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說,小毛,這日子真好。她說,是真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其實我知道,她不在乎什么哲學不哲學,她就是想讓我去,賣茶葉蛋也好,賣糖水也好,坐在村口曬太陽也好,重要的是兩個人一起,坐在塱頭的榕樹下,有人來買我們就賣,沒人來我們就說話。說這兩個月攢下來的話,說那些半夜醒來想說的話,說天上的月亮和水里的月亮,說茶葉蛋的哲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更重要的是說AI時代最富有的人拼的是審美力和藝術(shù)創(chuàng)造力,審美力才是未來的核心競爭力,我們不老的思想里一定要有時代的前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說到太陽下山,炊煙升起,直到她把最后一個蛋撈起來,剝了殼,遞給我說,嘗嘗,這是今天最好吃的一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接過來,咬一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嗯,這個蛋裂縫最大,入味最深,但火候剛好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