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說來也怪，我并非沒有能力去買那些光鮮亮麗的東西。櫥窗里的奢侈品，精致是精致的，像隔著玻璃看戲，美則美矣，終究隔著一層。我總覺得，它們是為另一個(gè)世界的人預(yù)備的。我的快樂，倒是在別處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街角有家雜貨鋪?zhàn)?，門臉窄窄的，要下兩級(jí)臺(tái)階才能進(jìn)去。店主是個(gè)花白頭發(fā)的老婦人，店鋪里總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、舊舊的味道——是竹篾笸籮的氣息，是棉布頭巾的氣息，又或是墻角那幾塊老肥皂的氣息。我愛在那里消磨黃昏。一盞燈，幾把藤椅，搪瓷盆子磕掉了一角，露出里頭的黑鐵；手納的鞋底，針腳密密匝匝，像螞蟻排隊(duì)。有一回，我瞧見一只拙樸的陶罐，釉色青中泛黃，罐身上還印著燒制人的指紋。將它捧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仿佛捧著一捧泥土的體溫。這樣的東西，沒有標(biāo)簽，沒有故事，卻又好像裝滿了故事。將它們帶回家，擺在書桌上，屋子里便有了人間的煙火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然而，最讓我心動(dòng)的，還是菜市場收攤前的光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太陽西斜了，菜場里的人聲漸漸稀落下去。賣菜的老人們開始收拾自己的攤子，將剩下的菜一把把攏好。這時(shí)候，我便走過去。那是個(gè)賣青菜的老婆婆，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，像干涸的河床。她的菜不多，幾把小蔥，一堆有些發(fā)蔫的菠菜。我蹲下來，揀起那捆菠菜。她抬起頭，眼睛渾濁，卻努力地彎出一個(gè)笑來：“這菜不新鮮了，你明天再來，我給你留好的?！蔽艺f：“沒事，就要這個(gè)。晚上就吃，不礙的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將那捆菠菜、幾根帶泥的蘿卜，還有一小袋青豆都買了去。老人一面給我裝袋，一面絮絮地說：“這是自家地里長的，吃不完，賣幾個(gè)錢貼補(bǔ)。菜是好的，就是摘得晚了……”她的話，像那菠菜的根，帶著新鮮的泥土。我接過袋子，付了錢。她捏著那幾張皺巴巴的紙幣，臉上緊繃的皺紋似乎松開了一些，嘴里不住地說著“謝謝”。那一刻，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，比買了什么名牌衣裳都熨帖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走出菜場，天邊燒起了橘紅的晚霞。我想，我買的哪里是菜呢？我買的是那老人肩上的重量，是她一日日的盼望。那幾塊錢，或許能讓她今天回家的步子輕快些，或許能讓她明天少受些日曬。這樣想著，手里的菜便不只是菜了，它沉甸甸的，是我與他們之間一點(diǎn)微末的、卻溫?zé)岬那榉帧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妻子有時(shí)笑我：“人家都愛買新鮮的，你倒好，專撿剩的?！蔽乙残?，不辯解。她哪里懂得，新鮮的菜，人人都搶，那是買賣；而暮色里這些無人問津的菜，連同賣菜人沉默的疲憊，才是我愿意彎腰拾起的。那不是憐憫，是共情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回到家里，我將菠菜泡在水里，蔫掉的葉子慢慢舒展開來，在水里輕輕晃動(dòng)，竟有幾分新生的意思。窗外，最后一抹晚霞也消逝了，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。我看著手里的菜，心里是滿滿的、踏實(shí)的歡喜。這歡喜，是淘來的舊陶罐給的，是那幾棵蔫菠菜給的，是那老婆婆舒展開的眉頭給的。它不昂貴，卻千金難換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