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方的美篇

東方

夏歸喬鞏村潘琦 喬鞏是羅城仫佬族自治縣西北部的一個小村莊，當(dāng)年只有十來戶人家，是從周邊幾個村搬遷而組建成的。別看喬鞏村小，20世紀(jì)60年代曾是全縣聞名的農(nóng)業(yè)學(xué)大寨先進典型。我曾在喬鞏村蹲點，與村民同吃、同住、同勞動，度過了一段難以忘懷的時光。喬鞏人艱苦樸素、勤勞善良、以誠相待、助人為樂的品格，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后來組織先后調(diào)我到地區(qū)、自治區(qū)工作，晃眼50多年，一直沒機會回去看望鄉(xiāng)親們。盛夏，我邀了幾位喬善籍的老鄉(xiāng)，專程從南寧驅(qū)車回喬鞏看一看。歲月的變遷，喬鞏村已面目一新。 從縣城到喬鞏，過去坐汽車兩三個小時，如今通了高速公路，行程僅一個多小時。透過車窗看到的風(fēng)景、村莊和忙碌的人們，都有一種恬淡的味道，這是我熟悉的喬善鄉(xiāng)土地上特有的氣息。鄉(xiāng)親們得知我們回村的消息，早早就聚集在村頭一個偌大的工棚里迎接。 當(dāng)我們踏進工棚時，鄉(xiāng)親們的掌聲便嘩嘩地響起，他們熱情地給我們送水、遞煙，年輕的村主任向我們一一介紹鄉(xiāng)村干部。在歡迎的人群中，有20多位當(dāng)年的姑娘和小伙子，如今他們都已步入古稀之年。大家親切握手寒暄，回憶當(dāng)年朝夕相處的日子。我使勁地回想那段曾經(jīng)的時光和他們年輕時的模樣，無奈歲月不饒人，有的已經(jīng)變得模糊了。 歲月變遷，喬鞏村已面目一新。原來距離公社所在地有三四里地，一條小路穿過田野、荒坡、山溝通到村里，現(xiàn)在寬闊平坦的水泥路把喬善街和村子都連了起來，鄉(xiāng)政府和喬善中學(xué)就建在村子后面。一棟棟新樓鱗次櫛比，一個個店面緊挨而開，如果沒有向?qū)?，真分不清哪是村哪是?zhèn)。我感覺，村鎮(zhèn)連為一體是喬鞏最深刻的變化。 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景象，我迫不及待地請村主任領(lǐng)我們到村里走一走。村子依然保留以籃球場為中心、四周修建住房的布局，不同的是往日的磚瓦平房，已被三四層高的樓房取代，原生產(chǎn)隊辦公室也建成了兩層樓高的村文化活動中心。我蹲點時的住戶，在舊地基上修建了一棟三層樓房，墻壁鑲嵌漂亮的瓷磚，大門用閃閃發(fā)亮的不銹鋼制成，顯得很有氣派，而我記憶中的庭院已蕩然無存。村主任說，為了教育后代，保留了兩棟舊房子，作為喬鞏發(fā)展歷史的見證。我聽了非常高興，馬上想去看看。 踏上長滿青苔的石階，房子的主人輕輕地打開門鎖，當(dāng)陳舊的門板緩緩打開，陽光照進屋里，我第一眼便看見，堂屋正面墻掛著保存完好的毛主席畫像，老人家親切慈祥的笑容，令人難以忘懷。屋子里的家具擺設(shè)依舊，兩側(cè)墻上貼滿當(dāng)時的年畫和獎狀。大家觀后，無不感慨。記憶中，當(dāng)年全村的房子結(jié)構(gòu)大同小異，大堂兩側(cè)是臥室，后面有個小院。我住在臨街的小房間，晚上參加生產(chǎn)隊會議回來，走進低矮的土門，點上燈，便在床頭的小桌子上寫日記、看看書。村里的夜非常寧靜，只有風(fēng)吹到屋檐下懸掛的玉米串時發(fā)出摩擦窗欞的輕輕聲響?？粗Ａ舻呐f房，我仿佛是回到家一樣，房前屋后看了一遍又一遍，依然不舍離開。 在一棟三層樓前的庭院里，一位60多歲的老人正在樹蔭下乘涼，他熱情地招呼我們坐下喝茶。寒暄幾句后，老人告訴我，他參過軍，退伍后當(dāng)赤腳醫(yī)生，后來轉(zhuǎn)正當(dāng)鄉(xiāng)村醫(yī)生，因經(jīng)常在外面給群眾看病，當(dāng)年和我很少打交道。他現(xiàn)在已退休，兒女都已成家，子孫滿堂。說話間，老人還邀我進屋里看看。屋子很寬敞，家具、電器和生活用品一應(yīng)俱全，與城里一般家庭不相上下。也許是當(dāng)醫(yī)生的緣故，整個屋子干凈整潔，墻上還掛滿了各種獎狀和照片。老人特意讓我看了他在部隊時英姿颯爽的照片，并自豪地說：“當(dāng)年在部隊非常艱苦，但經(jīng)受了鍛煉，退伍回鄉(xiāng)后，依然保持著軍人的作風(fēng)！” 當(dāng)年沒有自來水，村里的日常生活用水全靠村后有個池塘。塘里有魚蝦、青蛙，還生長著枝繁葉茂的蓮花。如今池塘已改造成養(yǎng)魚場，據(jù)說每年收入頗豐。池塘邊的渠道上，還保留著一個以前用來抽水的水輪泵。當(dāng)年喬善鄉(xiāng)首推使用水輪泵，解決了山區(qū)人畜飲水和農(nóng)業(yè)灌溉困難的問題。20世紀(jì)60年代初，羅城縣就是靠著水輪泵，戰(zhàn)勝了歷史罕見的特大旱災(zāi)，水利部在廣西召開全國水輪泵現(xiàn)場會時，推廣了喬善鄉(xiāng)的經(jīng)驗，在全國引起很大反響。小小的水輪泵沉淀著一段水利發(fā)展的歷史，我看到它的那一刻，心中有種特別的感情在流淌，這樣的老物件讓人們心生懷念，記住鄉(xiāng)愁。 午飯安排在村里一棟寬敞的新樓里，主人是在南寧搞建筑設(shè)計的工程師。整棟樓4層，中西合璧的建筑風(fēng)格，既莊重大氣，又精致美觀。室內(nèi)裝修精良，布置也有幾分豪華。主人盛情邀請我到樓上參觀，每層樓的裝飾都非常雅致、舒適、有品位，顛覆了我對農(nóng)村住房的認知。登上頂層平臺，眼界瞬間開闊，舉目眺望，一座座山巒連綿起伏、煙霧繚繞，猶如人間仙境；一個個新村掩映在綠樹叢中，宛如世外桃源。由遠及近，滿目綠色，流水環(huán)繞，道路縱橫，新樓林立，一派生機勃勃景象。 從樓上下來，我萌生一種構(gòu)想，如此壯美的山水風(fēng)光，亮麗的現(xiàn)代農(nóng)舍，豐富多彩的善鄉(xiāng)文化，何不開發(fā)成鄉(xiāng)村旅游景點？當(dāng)年的喬鞏人，一年四季忙碌在田頭地尾，只基本解決溫飽。改革開放后，工農(nóng)商全面發(fā)展，整個村子融入商品經(jīng)濟大潮，尤其是國家實施鄉(xiāng)村振興戰(zhàn)略，村民的財路越來越寬，生活越來越好，房子越建越漂亮，村子面積越來越擴大。如今文旅業(yè)勢頭正旺，喬鞏村也有得天獨厚的優(yōu)勢，如果精心布局，同心協(xié)力，一個融善鄉(xiāng)文化、生態(tài)文明、現(xiàn)代鄉(xiāng)村生活體驗和康養(yǎng)休閑為一體的鄉(xiāng)村文化旅游景區(qū)，就會呈現(xiàn)在人們眼前。 村里安排的午餐別有農(nóng)家宴之趣，是我們在城里極少領(lǐng)略到的，那就是和50多年沒見面的鄉(xiāng)親們聚集一堂，同席共餐。沒有山珍海味、名酒佳釀，全席家常便飯，大家隨意地喝酒、吃菜，回憶曾經(jīng)的過往，講述鮮為人知的經(jīng)歷，訴說對生活的憧憬，那情形仿若昨日重現(xiàn)。推杯換盞間，大家酒沒喝夠，心早已醉。此時，沒有一個人愿意起身告別，那氣氛，那場面，讓人終生難忘！ 送別時分，鄉(xiāng)親們紛紛從家門口走向我，揮手告別時，有的還走到車前，握著我的手，叮囑我?；貋砜纯?。在淚眼蒙眬中，我依依不舍地關(guān)上車門。望著車窗外夏綠簇擁、興盛充沛的喬鞏村，我有種自豪感，又有一種深深的眷戀。汽車漸行漸遠，我不由得喃喃自語：善鄉(xiāng)喬鞏明天會更加美好！ 青山不老梁衡 窗外是參天的楊柳。院子在山溝里，山上全是樹。我們盤腿坐在土炕上，就像坐在船上，四周全是綠色的波浪，風(fēng)一吹，樹梢卷過濤聲，葉間閃著粼粼的波光?！? 我知道這條山溝所處的大環(huán)境。這是中國的晉西北，是西伯利亞大風(fēng)常來肆虐的地方，是干旱、霜凍、沙塵暴等一切與生命作對的怪物盤踞之地。過去，這里風(fēng)吹沙起，能一直埋到城頭。當(dāng)?shù)乜h志記載：“風(fēng)大作時，能逆吹牛馬使倒行，或擎之高二三丈而墜?！本驮谌绱穗U惡的地方，我對面的這個手端一桿旱煙袋的瘦小老頭，竟創(chuàng)造了這塊綠洲。 我還知道這個院子里的小環(huán)境。一排三間房，就剩下老者一人。老人每天早晨起來抓把柴煮飯，帶上干糧扛上鍬進溝上山；晚上回來，吃過飯，抽袋煙睡覺。六十五歲那年,他組織了七位老漢開始治理這條溝，現(xiàn)在已有五人離世。他可敬的老伴，與他風(fēng)雨同舟了一生；一天他栽樹回來時，發(fā)現(xiàn)她已靜靜地躺在炕上過世了。他已經(jīng)八十一歲，知道終有一天自己也會爬不起來。他唯一的女兒三番五次地從城里回來，要接他出去享清福，他不走。他覺得種樹是命運的選擇，屋后的青山就是生命的歸宿。 他敲著旱煙鍋不緊不慢地說著，村干部在旁邊恭敬地補充著……十五年啊，綠化了八條溝，造了七條防風(fēng)林帶，三千七百畝林網(wǎng)，這是多么了不起的奇跡。去年冬天，他用林業(yè)收入資助每戶村民買了一臺電視機——他還有宏偉設(shè)想，還要栽樹，直到自己爬不起來為止。 在屋里說完話，老人陪我們到溝里去看樹。楊樹、柳樹，如臂如股，勁挺在山洼山腰?？床灰娝鼈兊母?，山洪涌下的泥埋住了樹的下半截，樹卻勇敢地頂住了它的兇猛。這山已失去了原來的坡形，依著一層層的樹形成一層層的梯。老人說：“這樹根下的淤泥也有兩米厚，都是好土啊?！笔堑?，保住了這些黃土，我們才有這綠樹。有了這綠樹，我們才守住了這片土。 看完樹，我們在村口道別。老人拄著拐杖，慢慢邁進他那個綠風(fēng)蕩漾的小院。我不禁鼻子一酸——也許老人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。作為一個山野老農(nóng)，他就這樣來實現(xiàn)自己的價值。他已經(jīng)將自己的生命轉(zhuǎn)化為另一樣?xùn)|西。是真正與山川共存，日月同輝了。 這位普通老人讓我領(lǐng)悟到：青山是不會老的。 我妹韓浩月 我妹走了。這是去年的事情。 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，我剛吃完晚飯，準(zhǔn)備去洗碗。電話響起，那邊帶著哭泣聲所說的話語，讓窗外本就昏暗的夜色更為濃稠起來。時間大約停滯了十幾分鐘，在頭腦稍微恢復(fù)了一點清醒之后，我開始換衣服，拿上車鑰匙，連夜趕回家。 剛認識我妹的時候，她大約上初中二年級。去她家里，很少見到她，偶爾見到，她也怯怯地不敢說話，稱呼時猶豫著，不知道是喊我“哥”還是“二哥”。她姐姐在家中排行第二，按道理喊“二哥”是對的。我和她姐姐結(jié)婚后，好像她也沒改稱呼，只是她說話聲音小，經(jīng)常聽不清晰她是喊“二哥”還是“姐夫”。 她個子不高，臉小，永遠留著學(xué)生發(fā)型，笑起來有酒窩，眼睛黑亮有神，別人說話的時候，她從不插話，只是笑著聽。每次寒暑假以及春節(jié)家庭聚會的時候，她都會拖家?guī)Э邶R齊趕到。她四十歲了，但我看她，永遠還是那個初二學(xué)生的樣子。我像她爸媽、姐姐那樣喊她小名“艷玲”，跟她說：“艷玲你坐那里”“艷玲你吃那個菜”。除此之外，很少聊別的什么話題。 同是一個屋檐下的孩子，長大后各自分飛。各人各家的生活怎樣，要么是家庭聚會的飯桌上聽到，要么是電話、微信里偶爾聊到，但生活湖面下的深水中，究竟隱藏著什么，如果自己不說，誰又能知道呢？何況這又是個不適合追問的時代，只能期盼著每個人每個家都能安好。想到這些，在回老家的高速公路上，內(nèi)心一陣陣疼痛。她的姐姐已經(jīng)情緒失控，我的情緒也一片灰暗，忍不住想，是不是平時的關(guān)心太少了，悲劇的發(fā)生，是不是與家庭成員之間的聯(lián)系匱乏有關(guān)系？ 我妹的生活軌跡很單純：出生于教師家庭，考上了師范學(xué)校，畢業(yè)到縣一中當(dāng)了老師，第一次談戀愛就結(jié)了婚，因為我妹夫總是給她買零食，把她喂胖了，她也就嫁了。起初家里反對，但反對無效，她舉了一個例子，讓爸媽啞口無言，這個例子是：“二哥當(dāng)初條件那么差，你們不也是同意二姐嫁了？”她說得對，我和她姐姐談戀愛的時候一無所有，我妹想當(dāng)然地認為，這樣的模式是可行的，我沒覺得我妹選擇錯了，要說錯的話，只能說造化弄人。 我妹好強、固執(zhí)，這和她的甜美外在形成很大反差，但是她究竟是怎么默默咽下生活的苦的，我不知道，她姐姐不知道，她爸媽也不知道。她永遠永遠不會訴苦，哪怕面對自己最親近的人。我為什么會知道呢？因為我們是同一類人，一直云淡風(fēng)輕，會說這好那好一切都好，不管夜里思緒有多愁苦，天亮了還是以笑容面對所有人、所有事。我心疼我妹，除了她不在了這個原因外，更是因為她剛剛看到了好日子的開頭，還沒好好感受和觀看這個世界。 我妹是縣一中的骨干教師，帶高三數(shù)學(xué)課，同時也是班主任，把一屆又一屆高中生送進了大學(xué)。我很難把自己每年見到兩三次的我妹和高三班主任對應(yīng)起來，她一點也不嚴(yán)厲，看不出有任何脾氣。這種性格的班主任，在班里只會被調(diào)皮的孩子氣哭，但她確實做得不錯，拿了一堆堆的獎狀，職稱也順利地評過去了。如果不當(dāng)班主任，如果不拿那么多獎狀，如果適當(dāng)?shù)卣{(diào)整一下工作節(jié)奏，她會不會還在呢——沒法再假設(shè)了。 在生命的最后時刻，我妹獨自開車去縣醫(yī)院看病。被推進急救室才半個小時，人就沒了。她是怎么熬過從自己小區(qū)開到醫(yī)院的那段路程的？她為何沒給任何人打電話求救，哪怕是打個120？在這之前，她在家中沙發(fā)上躺了一個上午，直到數(shù)天不退的高燒又上升了溫度，才讓她真正意識到了危險。如果能早一兩個小時到醫(yī)院，躲過這一劫的概率會很大。感冒怎么會死人呢？在老家，很少有人相信這是事實，也很少有人叮囑感冒了一兩天覺得不對勁要馬上去醫(yī)院。妹，你太大意了。 第二天清晨，我們終于趕到老家縣城，打電話給小孩舅，約在岳父家不遠的路口，一起去見我妹最后一面。站在車外等待的時候，我有些恍惚：類似這樣的見面發(fā)生過不少次，有時是家庭聚餐，有時是新房暖房，有時是慶祝孩子誕生。這次仿佛和以前也沒有太大區(qū)別，大家各自趕來，聚到一個地方，為了同一個目的，不同之處在于以往都是歡樂的。這次，在短暫的平靜后，是即將撲面而來的悲傷。岳父和岳母被攔在家里，他們都超過了八十歲，已經(jīng)沒法承受這樣的打擊，不讓他們見女兒最后一面，是為了他們以后想起女兒的時候，腦海里永遠是她小時候的樣子。 在妹夫家設(shè)置成靈堂的客廳里，我妹安靜地躺著，她的臉被蓋住了，看不到她，一切顯得如此的不真實。我又陷入了過往親人去世時的那種狀態(tài)，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，不知道站在哪里或者坐在哪里才好，覺得時間如此漫長，像是能聽到每一分鐘指針的跳動。所有人都不愿意承認這個現(xiàn)實，她那么好，那么善良，工作努力，是家里的主心骨，她應(yīng)該像所有的好人那樣，一直活到老才對——死神在丟手絹的時候，為什么要丟到她背后啊。 有人把我妹生前穿的最后一身衣服從一個袋子里拿了出來，那一瞬間，我停滯的思緒忽然被激活了，整個人不再發(fā)呆。因為那衣服還有鞋子，明顯在提醒著，它們的主人前一天還在人世間。那雙鞋子在我眼里小小的，不像是大人穿的鞋子。死亡事件的發(fā)生，會擴大或縮小人的視力與感官。我覺得我妹回到了十多歲的時候，那時她上初中二年級。她從學(xué)校里放學(xué)，發(fā)現(xiàn)家里多了一個陌生人，她被提醒說要喊我“哥”，她喊了，然后迅速地跑掉。 “逝者為大”的傳統(tǒng)在山東被特別強調(diào)，我們這些平輩的兄長，被安排在靈堂前行禮。我以前不大能接受這樣的習(xí)俗，內(nèi)心總是有點疙疙瘩瘩，可是這次給我妹行禮，我是心甘情愿的。我沒法當(dāng)眾哭出聲來，也不能吐出一個字，那就用叩首三次，送她遠行吧。（本文刊發(fā)于《散文》2025年第2期）韓浩月山東郯城人，作家、評論人，中國電影評論學(xué)會理事。出版有《錯認他鄉(xiāng)》《一個人的電影院》《午睡主義者》等作品二十余種。白玉蘭獎、華鼎獎等多個影視獎項選片人、評委。曾獲第十八屆百花文學(xué)獎?，F(xiàn)居北京。 2023年9月19日，第二十屆『百花文學(xué)獎』在津揭曉，本屆百花文學(xué)獎·散文獎共評選出十位獲獎?wù)撸?021年至2022年間在《散文》刊發(fā)作品的五位作家徐魯、辛茜、王曉莉、南澤仁、田鑫獲獎。脫胎于《小說月報》『百花獎』的『百花文學(xué)獎』，創(chuàng)始于1984年，每兩年評選一次，是國內(nèi)首個采用讀者投票方式評選的文學(xué)獎項，獲享當(dāng)代文學(xué)界的『大范圍民意測驗』之譽。2015年，第十六屆百花文學(xué)獎增設(shè)散文獎板塊，將雙年內(nèi)刊發(fā)于《散文》《散文海外版》的作品納入評獎范疇，采『讀者投票入圍+專家終評獲獎』方式進行評選。八年來，累計二十二篇本刊的作品獲此獎項。公眾號本期介紹獲獎作家南澤仁及其早前刊發(fā)于《散文》的作品。南澤仁出版散文集《遙遠的麥子》《火塘?xí)啞返仍@全國孫犁散文獎、第四屆全國青年散文大獎金獎等獲獎作品火塘?xí)?lt;/b>授獎詞日光下徹，透過高原清冽而稀薄的空氣，在邊地的青石板路上漫射出耀眼的白光。在人們因此目眩交睫的一瞬，南澤仁施展她猶如夜空之星，又如葉上之露般的敘事幻術(shù)，以散文之絲線連綴小說質(zhì)地的情境，在幻象與現(xiàn)實、內(nèi)心與外物、存在與亡逝的霄壤之間架起彩虹之橋。這架彩虹之橋所聯(lián)系的，是個體生命與世界無礙圓融的溫暖歡喜，是寫作者始終追慕與呵護的一片赤子之心。牧道南澤仁 傍晚時分，遠山升起了一片又一片云霞。牛群散落在牧場周邊，三五成群地啃食青草，咀嚼甘甜清香的味道。一頭小牛犢緊緊依偎在母牛身邊半臥在洼地里歇息，金色的燈盞花開滿了它們深邃的眼眸。向著山腳緩緩移動的不是云影，是成年的阿戈牛，其中兩頭忽然角斗，八只蹄子和兩對角發(fā)出了戰(zhàn)場般激烈的震蕩，驚得邊上的牛們張皇四散，不一會兒它們又聚在一起和諧美好地啃草，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發(fā)生過一樣。 我和南杰還有她的兩個孩子，圍坐在草坪上默默地啜飲清茶，晚霞落在茶碗里濃烈成一碗醇美的酥油酒。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突然從木屋后方的山道上響起，我們看到所有的牦牛都停止啃草，抬頭去望摩托車由遠及近。扎巴把摩托車停在木屋門邊，闊步朝我們走來，他肩上捆扎著一條鮮紅的氆氌帶子，看我們意外，他轉(zhuǎn)過身去，背上熟睡著小洛嘉，我們還以為是一個氆氌口袋。寧卡和吉美起身爭相去接下小洛嘉，欣喜地問，怎么把這小東西背上牧場了？扎巴只笑不語。木屋后的山道上又響起了一陣摩托車聲，我們都起身去看，周邊的牦牛卻都淡然啃草，不曾有誰抬頭。扎巴說，阿姐，你看到了吧，這些牦牛剛才一個個都行注目禮恭迎我呢。我平時善待它們，有了感情。跟南杰說起過，她就是不肯信，說是摩托車聲驚擾了牦牛的緣故。我自然相信扎巴的話，也懂得南杰的不屑，她早已把一輩子都交給這群牦牛了。 說話間，摩托車駛到了我們面前，是銀強，他身后載著母親和小洛嘉的姐姐青措。青措姐弟是母親最小的女兒南牧同銀強所生的孩子。此時節(jié)，銀強的家鄉(xiāng)拉伊村正是摘花椒的季節(jié)，母親就代他們照管孩子們。母親抱青措下車后，快步走到我面前，拉住我的手問，有沒有頭痛，有沒有高原反應(yīng)。她的手握在我的腕上像在把脈，我輕輕地笑，表示無妨。青措站在我們邊上，穿一條綠裙子，配一件紅衣裳。南杰圍著她不住地夸贊，啊嘖嘖，是哪個家的丫頭？花花樣好看。青措有些羞怯又有些生分，她轉(zhuǎn)身跑去喚醒小洛嘉：“小弟快醒來，我們到南杰二姨家的牛場上了?！毙÷寮螐膶幙☉牙锉犻_惺忪睡眼，見到眼前我們齊刷刷看他的眼光，慌忙把頭埋進了寧卡的懷里。銀強把摩托車?？吭谀疚萃?，兩部用紅紅綠綠的哈達裝扮過的摩托車擺放在一起，牧場就增添了一雙喜慶。 我們浩蕩地走進木屋圍爐而坐，南杰端上麥子燉牛肉作為晚餐，我們聚攏來吃。銀強體形敦實，一邊吃，一邊瞪眼逐一審視著我們每一個人，像唐卡畫卷上走下來的財神菩薩樣莊重，他的眼神最終落在了我的臉上。他開口問我，在這極高山牧場小住，阿姐可有高反？他的聲音細而低啞。我回他，還好。銀強沒有其他話可說，便跟扎巴聊起修路的事情，他承包了一段通村水泥路，大概秋后完工，自己也參與了勞動，這樣能準(zhǔn)確地把握水泥標(biāo)號、道路質(zhì)量以及修筑進度。銀強的手指在胸前比畫著遠景未來，有時高過了跳躍的火苗。扎巴由此說起了從村莊通往牧場的那條毛路，是他與隔壁牧場主朝青合資的，剩下的路得由扎巴獨自出資來修。“采幾車藏菖蒲，賣幾頭菜牛，草山補助……”扎巴掰著手指頭合計收入，年后定要將隔壁牧場那條毛路延展到美麗的格日切牧場上。小洛嘉一直藏在寧卡懷中，偶爾露出一雙眼睛窺看我們的動靜，一旦發(fā)現(xiàn)有人注意到他，即刻轉(zhuǎn)向?qū)幙☉阎校袝r過于迅疾，額頭就會碰響在寧卡的胸脯，寧卡苦笑不已。青措認真地吃著晚飯，一雙筷子要輕叩碗弦才去夾菜。遇到半肥半瘦的臘肉就咬下肥肉，夾起瘦肉從寧卡的臂彎里喂進小洛嘉的嘴巴里，小洛嘉整晚都像一只老鼠樣的秘密進食。 晚飯過后，扎巴從屋外的摩托車上搬進來兩只鼓脹的蛇皮口袋，在燈下一一打開。除了寧卡和吉美需要的學(xué)習(xí)用品外，還有兩瓶可樂、半箱泡面和幾袋早茶餅干。小洛嘉忽然脫離寧卡的懷抱，噔噔地跑去抱起一瓶可樂，又去取餅干，忙得不亦樂乎。青措用稚嫩而嚴(yán)厲的口吻對小洛嘉說：“小弟，忘記阿爸怎么跟你說的？”（指喝可樂會早熟，會長胡子的說法。）小洛嘉根本聽不見，青措就起身奪下小洛嘉手中的可樂，掰開他的小掌心，重重地打了兩下。小洛嘉并不覺得有多疼，但是看見大家都朝他投去同情的目光時，他先是噘起嘴巴，接著眼淚就稀里嘩啦地落了下來。我距離他最近，他奔跑過來，額頭咚一聲抵在我后背傷心地抽泣起來。我將他抱在懷中安撫，并打開一瓶可樂為他倒上了一小碗，他止住哭泣，端起碗，將薄薄的嘴唇淹沒在可樂里節(jié)制地喝上一小口，然后放在面前緩慢享用。不知什么時候，青措也坐到了我的邊上，她和小洛嘉你一口我一口喝著那一小碗可樂。寧卡和吉美用大碗泡面，他們大口地品嘗著辛苦放牧后的獎賞，調(diào)料包在木屋中釋放著平和而欣慰的香氣。 母親打開手掌烤著爐火，她清了清嗓子，用里汝語中的轉(zhuǎn)折詞“麥迪”接起了關(guān)于早年間開辟牧道的情景。她看著我說，那時，你的父親在河谷教書，我和你奶奶長期住在大雁子牧場，每天擠奶、放牧、團牛，生活單調(diào)清苦。你奶奶卻不以為意，她對放牧生活充滿著極大的熱情。她身體壯實，手臂有力，擠奶的聲音也豐實有力。擠完奶她會愉快地歌唱或吹響哨聲，聲音響亮到讓人質(zhì)疑，我總會誤以為牧場來了客人而陷入慌亂。她會在一兩個月里忽然消失幾天，而后又悄然歸來，頭發(fā)凌亂，腰帶背后別著閃亮彎刀。進門就讓我趕快收拾鍋莊家什，趕上牦牛搬離。起初，我也不敢問其究竟，只照做，隨她沿著一條茂林深處的山路到達一處新的草場，那里定然水草豐茂，景色宜人。她悠揚的哨聲又會在這個新的牧場響亮吹響。又有一次，你奶奶開辟的道路輾轉(zhuǎn)通向了一座很高的山頭，我們趕著牦牛走了大半天才到達那里，我竟然看見了對面手掌樣打開的五座雪峰，那是我的娘家麥鋪牧場。我提起圍裙對著那雪山悄悄抹淚，你奶奶看見了，就在那個牧場上多停留了半個月之久。為此，我心里感念著她，臉上也不自主地流露出了笑容。你奶奶說，她早把我當(dāng)成了一頭母牦牛，不會說話也不會微笑。母親感慨，那樣的日子真的是把自己過成了一頭牛，沉默而倔強。我和南杰看著母親，各自發(fā)出了一聲輕嘆…… 燈下，小洛嘉用一截繩子牽住自己的影子圍著柱子打轉(zhuǎn)，像引領(lǐng)著一只探路的獐子。 臘月糖香王美霞 年關(guān)將近，家家戶戶忙開了，砧板上正在剁肉，鍋里在炒豆子，閑雜人等在大掃除,這份忙碌把年的氣息釀得愈發(fā)醇厚。而在這所有年味兒里，最讓我牽念的，始終是那縷從臘月紅薯里熬出的糖香。 家鄉(xiāng)的水田金貴，人均三分田像塊補丁，種兩季稻谷剛夠摻著紅薯填肚子。村里人過日子精打細算，熬糖這種費糧食的事，從不用白花花的大米，眼睛都盯著屋后山坡上的紅薯。收紅薯的日子是秋日里最熱鬧的，大人揮著鋤頭挖，孩子跟在后面撿，紅薯葉上的露水打濕褲腳，泥土裹著的紅薯在陽光下蒸騰出踏實的暖意。 大部分紅薯會成為冬日主食。清晨的灶臺上，紅薯塊蒸著白米滋滋作響，蒸汽漫出來時，米香混著紅薯香氣誘人；傍晚的鐵鍋里，紅薯稀飯熬得稠稠的，勺子舀下去能拉出絲，喝一碗暖到心口，夜里做夢都是甜的。而最金貴的那些，會被小心地放進地窖——那是臘月熬糖的家底。 進了臘月，爸爸便會扛著梯子去地窖。掀開蓋在地窖口的石板，一股混雜著泥土與紅薯的暖氣撲面而來，偶爾還夾著絲微的霉味——那是個別紅薯扛不住，悄悄爛了心。爸爸踩著梯子下去，在昏暗中把爛薯挑出遞上來，媽媽在上面接住丟在一邊。好的紅薯則被裝進籮筐，爸爸托舉上來，媽媽小心翼翼地接住。 清洗紅薯是件苦差事。池塘的水結(jié)了層薄冰，媽媽用竹竿敲開，冰水濺在手上，瞬間凍得通紅發(fā)麻。爸爸把紅薯倒在青石板上，一個個搓洗，薯皮上的泥漬混著冰水往下淌，在石板上積成小小的溪流。洗干凈的紅薯碼在竹筐里，紅通通的像小娃娃?；氐郊遥瑡寢屪谠铋T前的小板凳上，拿著菜刀削皮切塊。 熬糖那天，奶奶天不亮就起身，灶屋里兩個鐵鍋同時忙活：一個煮紅薯，咕嘟咕嘟冒著泡；一個熬稀粥，米香裊裊纏上房梁。紅薯煮得能用筷子戳透時，奶奶把提前發(fā)好的麥芽撒進去，借著灶膛里的余火燜上半個鐘，讓糖分慢慢滲出來。這時的紅薯已經(jīng)軟得像泥，奶奶用鍋鏟一壓，就能碾出金燦燦的漿汁。 早飯過后，真正的熬糖開始了。洗干凈的飯鍋上架塊木板，奶奶把洗好的紗布袋鋪在上面，把紅薯泥舀進去。袋子漸漸鼓起來，像只吃飽了的肥貓，橙黃色的汁水順著紗布的紋路往下滴，起初是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珠兒，后來連成細線，嘩啦啦落進鍋里，濺起細碎的甜香。 奶奶雙手攥著袋口來回晃動，手腕上的銀鐲子叮當(dāng)作響，直到汁水不再滴落，她便把袋子擰成麻花，使出渾身力氣擠壓，最后剩下的薯渣，擠不出一滴汁水。 灶膛里的火也燒得講究。先用茅草引著，再架上劈好的粗木柴，火舌舔著鍋底，映得奶奶的臉頰紅撲撲的。一大鍋汁水泛著黃綠的光，稀得像米湯，得用大火猛熬。奶奶時不時起身添柴，或是用火鉗把柴架空——“火要空心”，她總念叨著，火心空了，才能燒得旺，燒得勻。她手里的鍋鏟從不閑著，順著鍋底慢慢攪動，劃出圈圈漣漪，防止糖汁粘在鍋底，結(jié)出焦黑的疙瘩。 我和妹妹一直盯著灶屋的動靜。聞著越來越濃的甜香，腳就像被粘住了似的，守在灶屋門口，眼睛盯著那口鍋。奶奶被纏得沒法，便讓我坐在灶門口看火：“看好了火，等會兒給你吃鍋巴糖?！?lt;/p> 這差事看著簡單，實則磨人。此時，灶膛里的火不能太旺，也不能太弱，得盯著柴禾的燃燒速度。坐久了，臉被烤得發(fā)燙，屁股硌得生疼，腰也酸得直不起來?？梢幌氲侥棠陶f的“鍋巴糖”，便又耐著性子守著。 熬到午后，汁水漸漸濃了，顏色也變成了琥珀色，鍋里開始冒起細密的泡泡，像無數(shù)小魚在吐氣。這時得換小火，奶奶攪動的速度也慢了，鍋鏟劃過，能在糖汁里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。她用鍋鏟輕輕刮著鍋邊，鏟下一點凝結(jié)的糖渣，吹涼了喂到我嘴邊。 那糖渣硬硬的，甜得有些粘牙，我含在嘴里，連舌尖都在發(fā)顫。妹妹見了，在一旁踮著腳嚷嚷，奶奶笑著也給她鏟一點，兩個小饞貓便捧著糖渣，在灶屋門口的暖陽里慢慢嚼。 如今的臘月，村里很少再聞得到熬糖的香氣。那口帶著煙火氣的甜味里，藏著一個村莊的日子，藏著一代人的念想，像窖里的紅薯，越陳越香。 冬韭飄香令軍信 冬天的寧遠大地山枯水瘦，清冽的渭河水穿越寧遠小城，日夜奔流不息。在渭河河畔的武山縣，白色的塑料大棚一個連著一個，里面的各種蔬菜青綠逼人、生機盎然，種植最多的當(dāng)屬韭菜。 武山縣是著名的“中國韭菜之鄉(xiāng)”，憑借優(yōu)越的環(huán)境條件，充足的光、熱、水、土資源，種植出的韭菜株叢健壯、莖葉寬厚、香辣可口、香味濃郁，是當(dāng)?shù)氐奶厣r(nóng)產(chǎn)品。作為武山人，我對本地的韭菜有著深厚且獨特的感情。 種冬韭 關(guān)于武山種植韭菜的記載，可以追溯到明清的《寧遠縣志》。著名植物分類學(xué)家、原西北師院教授孔憲武所著的《蘭州植物通志》記載：“約1400多年前，沿絲綢之路的武山、皋蘭至河西一帶的溝沿、堤岸和山坡等較陰濕處，到處可見多年生野韭，其葉、花和花葶（薹）可食用?！备母镩_放以后，武山蔬菜掀起了“白色革命”的浪潮，韭菜得以實現(xiàn)反季節(jié)栽培，種植區(qū)域、面積迅速擴大。目前，全縣韭菜種植面積已達6萬畝，總產(chǎn)量達18萬噸。 武山韭菜從種到收，需經(jīng)歷春夏秋冬四季。 春日，菜農(nóng)把韭菜苗栽種到地里，因為它易分根，所以需留好間距。為了讓韭菜長得更壯實，追肥是必不可少的。菜農(nóng)將雪白的化肥顆粒融化于水中，再灌進韭菜田里，為韭菜提供了茁壯生長的營養(yǎng)。 夏日，田野里煥發(fā)著勃勃生機，原先栽種的稀稀疏疏的韭菜苗已經(jīng)長得蓬蓬勃勃，把整個地壟都蓋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無處下腳。 隨著秋風(fēng)漸緊，樹葉枯黃，韭菜苗也開始由青綠變成微黃。正如一臺戲劇的高潮，總是在無數(shù)次的鋪墊之后才能達到預(yù)期的效果一樣，這些干黃的韭菜苗也正在為大棚里的重生積蓄力量。 霜降一過，秋霜漸漸濃厚起來，如雪花膏般覆蓋在枯黃的韭菜苗上。過了幾天，原先直刷刷的韭菜苗漸漸變干、枯萎，最后亂蓬蓬地耷拉在地頭。這個時候，菜農(nóng)會剪掉耷拉著的韭菜，然后刨開韭菜畦里的空隙，埋上油渣餅、農(nóng)家肥，好讓土里的韭菜吃飽吃好。 施肥結(jié)束后，菜農(nóng)便開始扎大棚的架子，先在地里豎排釘上一根根架棍，再用10厘米左右寬的竹竿條固定架棍。經(jīng)過兩三天的準(zhǔn)備，一座高約1.5米的大棚就出現(xiàn)在地里。然后，菜農(nóng)會選擇一個暖和無風(fēng)的天氣，把準(zhǔn)備好的塑料布覆蓋在棚架上，就如同給整塊韭菜地穿上一件白色透明的大衣。一夜之間，田野里搭起了一座座長方形的“白房子”。 北方的冬日天氣寒冷，要讓韭菜達到生長發(fā)育的溫度，光靠一層塑料大棚是遠遠不夠的。這時，菜農(nóng)會在大棚里再加兩層或三層地膜，就好像給韭菜穿上了內(nèi)衣。若是遇到寒流來襲，菜農(nóng)還會再貼著地面鋪一層地膜來防凍。 有了溫暖的環(huán)境和豐富的營養(yǎng)，韭菜蹭蹭往上長，終于迎來了收獲的時刻，成為冬日里人們餐桌上不可或缺的美食。品冬韭 在我小時候，冬韭可是奢侈品，母親會用塑料紙把韭菜包好，只有在做臊子面時才舍得放幾根?？粗谴渚G的韭菜段，我們立馬胃口大開。 “冬至不端餃子碗，凍掉耳朵沒人管?！倍潦嵌碌谝淮温≈亓料嗟臅r刻，這時大棚里的頭茬韭菜剛上市，吃一頓韭菜餡餃子不僅是嘗鮮，更是為了迎合傳統(tǒng)飲食文化。冬至的餃子一般是韭菜雞蛋餡或韭菜豬肉餡，顏色清新，讓人食欲大增，吃上一口后，韭菜那特別的香味更加讓人欲罷不能。 除夕之夜，韭菜餡餃子會再次隆重登場。記得母親包餃子時，會把洗得干干凈凈的一分錢或二分錢的硬幣包進餃子里，說是吃到這種餃子的人來年會好運連連。為了吃到有硬幣的餃子，我們兄弟幾個總是放開肚皮吃。有一年，我們都吃撐了，還是沒有吃到包硬幣的餃子，最后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原來有硬幣的餃子都煮破了，硬幣沉到了鍋底。 除了餃子，冬韭還可以用來做油炸韭菜盒子，那是漂泊在外的游子們心心念念的老味道之一。我家做油炸韭菜盒子時，通常用韭菜配洋芋絲，一個綠色、一個白色，一個鮮香、一個綿軟，又好看又好吃。 在武山縣的大棚里，一畦畦的冬韭仿佛綠色的希望，在眼前鋪陳開來。它那么嫩綠，把蒼白、單調(diào)的冬日餐桌點綴得活色生香；它又那么清香，“撩撥”著人們的味蕾。武山冬韭，不僅是寧遠大地給予世間得天獨厚的美好饋贈，也是寧遠人民勤勞智慧的結(jié)晶，更是我思之念之的冬日美味。 農(nóng)家飯亦山 夏日黃昏的小院，蘋果樹下擺一張掉了漆的黃木桌，母親從廚房里端出炒好的飯菜，呼喚著姊妹幾個的小名。小桌上擺著母親做的辣椒炒雞蛋、涼拌黃瓜，還有每人一碗的涼面條，一家五口人在蟬鳴與蛙叫的陪伴下吃著晚餐。除了父親往地上吐口水，又對著沒修好的架子車罵罵咧咧之外，一切都是安靜欣然的樣子。 農(nóng)家飯，沒有精致飯店里的花樣擺盤，亦不是山珍海味，卻有著最本真的鄉(xiāng)村煙火氣。 農(nóng)家飯的靈魂，在于“新鮮”二字。菜園就在屋后，隨吃隨摘。早春時節(jié)，菠菜冒芽沒幾天，下一兩場春雨就長大了，嫩葉嫩莖帶著泥土，被母親拎著竹籃彎腰采摘回來。到家后，在井水里淘洗干凈，開水焯過，淋上一勺自制的辣椒油，撒把蒜末與鹽巴，簡單拌一拌，就是下飯的爽口小菜。 老家人喜食韭菜，剛割的韭菜是帶著獨特的辛香的，母親和好面，再搟成薄薄的面皮，鋪上切碎的韭菜與雞蛋碎，拌勻后卷成胳膊粗的樣子，上鍋蒸十分鐘，韭菜盒子（老家叫菜蟒）的香氣飄滿整個農(nóng)家小院。咬一口，外皮松軟，內(nèi)餡鮮香，雞蛋的嫩伴著韭菜的香，滿口都是家的滋味。 到了夏天，雨水多，河里的魚就多。天剛蒙蒙亮，父親就到河里起網(wǎng)。中午，廚屋的水桶里就多了幾條鮮活的鯽魚。母親只用簡單的調(diào)料，如幾片姜、幾段蔥來加水慢燉，當(dāng)湯燉得奶白濃稠時，撒上鹽巴就出鍋了。魚肉細嫩無腥且鮮美，配著剛出鍋的餅子，啃一口餅子喝一口湯，即使大汗淋漓，也開心無比。 在小時候的農(nóng)村，吃點水果總是奢侈的，于是菜園里的黃瓜、西紅柿就成了天然的農(nóng)家“水果”。黃瓜脆嫩多汁，咬一口嘎嘣響，西紅柿熟透了，摘下在衣服上擦幾下就吃，甜中帶酸，汁水順著嘴角流，連手指頭都要舔干凈。傍晚時分，搬出小方桌在院里吃飯，涼拌黃瓜、炒茄子、煮玉米，晚風(fēng)習(xí)習(xí)，蟲鳴陣陣，一碗綠豆湯下肚，渾身舒坦。 秋日的農(nóng)家飯，則是豐收的厚重與香甜。玉米成熟了，母親把剛掰的嫩玉米剝?nèi)ネ馄?，留幾層薄衣，摘上十幾個放進鍋里煮，水開后咕嘟咕嘟煮上半小時，玉米的清香飄得滿院都是。母親把煮好的玉米擺在盆子里，放在院子里的小桌上，供孩子們吃。老家的玉米又黃又粗，比現(xiàn)在的要大得多，煮好后帶著濃重的玉米香味，顆粒飽滿，十分有嚼勁兒。 當(dāng)深秋來臨時，山芋也熟了。那時候的山芋還是白色的居多，吃起來“面勁”十足。蒸饅頭的時候，父親時常在灶膛里埋上幾個，等晚飯時挖出來，外皮焦黑，掰開后白里透沙，又糯又甜。 至于菜類，最深刻的就是燉白菜豆腐了，因為這時是白菜與大豆的豐收季節(jié)，在農(nóng)村是管夠的。母親喜歡用大鍋慢燉，有時加入少許的豬油，豆腐與白菜葉吸滿了肉汁味，十分下飯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，桌上的菜冒著熱氣，笑聲、碗筷碰撞聲，其樂融融。當(dāng)然，肯定也少不了父親的一聲長嘆。 冬日的農(nóng)家飯，主打一個暖身暖心。大雪封門時，母親就會做一鍋雜燴菜，白菜、粉條、豆腐與大塊豬油，切成塊放進鍋里燉，湯汁濃稠，食材軟爛，一口下去，甚是滿足。通常，為省事兒，這鍋菜一般是吃不完的，留下一部分到晚上吃。 到了臘月，蒸饅頭是農(nóng)家人的大事，母親提前發(fā)好面，在面里加些紅糖，揉勻后做成一個個圓滾滾的饅頭，放進大鍋里蒸。蒸好的饅頭白白胖胖，帶著麥香和紅糖的甜，掰開后松軟有彈性，就著咸菜、炒蘿卜絲，就是一頓頂飽的飯。 放寒假后，晚上吃過飯，父親還會在屋里支起鐵鍋，做一次胡辣湯，這是他每天晚上的“必修課”。胡椒、花生米、海帶絲及揉的面筋一樣不能少，當(dāng)然，下湯時還要加幾個雞蛋，喝起來更爽口。老父親的這個習(xí)慣一直堅持到現(xiàn)在。 湯熬好了，外面的雪還在簌簌地下，大家圍坐在火爐旁，聽父親母親閑談著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(xué)，誰家的孩子在地里干了一年活又去復(fù)讀，也考上了大學(xué)，目的是讓我們幾個好好上學(xué)。父親的話很嚴(yán)厲，我們聽得也很認真，當(dāng)他遞給我們一碗胡辣湯時，通常再三詢問是否聽心里去了。直到現(xiàn)在，我才理解父親的良苦用心。 如今，節(jié)奏快了，農(nóng)家飯吃得少了，因為一年也回不了幾次老家。離家久了，突然感覺那是世間最鮮美的吃食，那是鄉(xiāng)愁的滋味，亦是故鄉(xiāng)的味道吧。 義烏年味：糖香里的煙火朱越閩 臘月的風(fēng)剛掃過義烏街巷，空氣里就飄起了甜絲絲的香氣。廿三里街道的作坊里，木槌敲案板的“咔咔”聲此起彼伏，混著紅糖與芝麻的醇厚，這是李宅麻糖在喚醒年的記憶。義烏人過年，少不得這口酥香——宋人叫它“墮民糖”，明朝食療家韓奕在《易牙遺意》里記過制法，如今手藝人仍守著老規(guī)矩，115℃的糖漿拉得絲超三厘米，切得片公差不超兩毫米，一口下去，軟糯帶脆，是穿越千年的甜蜜。 麻糖作坊的煙火還沒散，楂林市集已鬧盈盈開了張。五百余年的趕集習(xí)俗延續(xù)至今，千余米攤位鋪展開來，杉木竹器帶著草木香，竹筍茶葉裹著山林氣，手工豆腐皮透著古法醇，“一村一品”的土貨方陣?yán)?，全是田園本真滋味。穿藍布衫的老漢守著竹筐，吆喝聲混著撥浪鼓的“咚咚”響，讓人想起義烏人“雞毛換糖”的老底子——當(dāng)年貨郎肩挑竹擔(dān)走四方，如今市集里的吆喝聲，仍是這座城市熱忱通透的底色。 日頭西斜，繡湖公園的燈就亮了。2026年春晚分會場的余韻還在，17組彩燈沿湖鋪展，“馬到年豐”的燈組最是熱鬧，駿馬踏春的造型映著湖水，與樹梢的紅燈籠交相輝映。穿漢服的孩童提著魚燈跑過，衣角掃過亭臺欄桿，大人們跟在后面笑談，手里攥著剛買的麻糖。不遠處的雞鳴閣更熱鬧，迎財神的鼓點敲得震天，舞獅的紅綢翻飛，偶爾有梅花香氣飄來，是江濱綠廊的紅梅開了，暗香浮動里，年味愈發(fā)醇厚。 義烏人的年味，從來是傳統(tǒng)與新潮的合唱。大陳鎮(zhèn)的春林集盒里，彩色集裝箱搭成“魔方”，小吃攤的煙火氣混著文創(chuàng)店的雅致；佛堂古鎮(zhèn)的浮橋上，游人捧著非遺糖餳賞景，老茶館里傳來婺劇的唱腔；馮雪峰故居里，孩子們聽著紅色故事，手里還捏著剛學(xué)做的麻糖。手藝人陳宇說，他十九歲跟父親學(xué)切麻糖，如今帶著游客體驗，看著孩子們好奇的眼睛，就知道這手藝斷不了——就像義烏人，既守著“切麻糖要循老規(guī)矩”的執(zhí)拗，又有著“敢把市集做成網(wǎng)紅地”的活絡(luò)。 年夜飯后，家家戶戶的窗臺上亮起紅燈籠。窗外偶爾有煙花綻放，照亮遠處商貿(mào)城的輪廓，也照亮桌上的麻糖與年貨。義烏的年，沒有繁文縟節(jié)，卻在糖香、燈影、市集的喧囂里，藏著最實在的歡喜。這里的人，像麻糖里的谷物，扎實厚道；又像市集的攤主，熱忱通透，把日子過得甜滋滋、熱騰騰。這年味，是非遺傳承的匠心，是市井煙火的溫情，更是義烏人骨子里的鮮活與坦蕩，在歲月里釀成愈發(fā)醇厚的滋味。 煙火落定，街巷的甜香還繞著窗欞，新年的鐘聲撞響時，商貿(mào)城的燈火與萬家燈籠遙遙相映。這義烏的年，藏在麻糖的酥甜里，浸在市集的熱鬧中，是老手藝守著的根，是新日子闖著的勁，更是義烏人把平凡日子過得熱氣騰騰的模樣。歲歲年年，糖香依舊，煙火長明，這便是獨屬于義烏的，最踏實、最鮮活的年味。 一是主題選材。主題契合應(yīng)景，感悟鄉(xiāng)愁居多，如何謀篇布局，這就要求筆力層面下足功夫。例如《臘月糖香》一文，作者這樣開篇：“年關(guān)將近，家家戶戶忙開了，砧板上正在剁肉，鍋里在炒豆子，閑雜人等在大掃除,這份忙碌把年的氣息釀得愈發(fā)醇厚。而在這所有年味兒里，最讓我牽念的，始終是那縷從臘月紅薯里熬出的糖香?！币恍《温?，卻把鄉(xiāng)村臘月的忙碌和年味勾勒了出來，讀者及編者為之共鳴，有深入其境之感，作品亮點也隨之提升。二是把筆技巧。散文隨筆寫作，各有特色，但好的散文，給讀者以愉悅感和藝術(shù)感，能在文字中營造閱讀氛圍和精神享受，這就考驗作者的把筆技巧。以隨筆《優(yōu)雅地吃一塊肉》為例，全文講述的內(nèi)容，是作者的身邊人身邊事卻令人動容，寫出了特定時代的鄉(xiāng)愁樣子，也構(gòu)造了一種積極向上的精氣神，不失為好文一篇。作者這樣開篇：“老家過年的風(fēng)俗，是有錢沒錢，殺豬過年。記憶中，每年一進入臘月，村頭村尾便每天都響著捉豬上屠砧的叫喊聲。三四個大漢，揪豬耳朵的揪豬耳朵，提豬尾巴的提豬尾巴，掀豬腿的掀豬腿，一聲“走”，將一頭大肥豬從豬圈里扭送出來，一聲“起”，將大肥豬按倒在屠砧上。”生動而形象，年味十足，這是每個人的老家過年的大概樣子，有記憶，也很有感觸，代入感隨之提升。中間幾段寫到母親的處世之道，轉(zhuǎn)而書筆人生感悟，從吃肉上升到人生發(fā)展層面，故事性和藝術(shù)層次隨之拉高。作者最后結(jié)尾也非常到位，歸納生活感悟，展現(xiàn)正確的人生態(tài)度：“優(yōu)雅，所謂體面，就是我老家人在過年時，即使家徒四壁，即使身無分文，也要殺一頭豬過年。這不是窮裝，也不是打腫臉充胖子，而是面臨任何艱難困苦，都要讓自己活得有尊嚴(yán)，活得有信心，活得有希望?！弊髌凡婚L，但娓娓道來，故事令人動容，行文真摯，自然成章，優(yōu)稿亦是脫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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