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蒼山在云霧中若隱若現(xiàn)時,我和老伴已經(jīng)站在了國家地質(zhì)公園的入口。聽聞山腰處有一座寂照庵,那里的齋飯是一絕,這話像一粒種子,在旅人的口耳相傳中開出了花。我們決定今日的中餐,便交給這山間的煙火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山路蜿蜒向上,石階被歲月打磨得溫潤。老伴的腿關(guān)節(jié)在年輕時落下了病根,登不得急坡。她扶著欄桿喘息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,卻朝我擺擺手:“你先上,我慢慢來。若實在趕不及,你就替我多吃些?!蔽铱慈疹^已攀上中天,供餐的時間像沙漏里的細沙,正無聲地流逝。“那好吧,我先去把它買上?!蔽肄D(zhuǎn)身向上,將她的身影留在一片濃蔭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山路不寂莫,擦肩而過的游人或上或下,衣角帶起山間的清風(fēng)。在一轉(zhuǎn)彎的平臺上,一位長發(fā)垂肩的相面先生正給游人看手相??崾鹛炖?,他競裹著一件厚厚的外套,神色安然,仿佛周身結(jié)了一層看不見的霜雪。我駐足片刻,聽他口若懸河,說的凈是過年的吉祥話——財源廣進,子孫滿堂,逢兇化吉。言辭如糖衣,裹著的是掏人荷包的算計。我暗忖:他為何不給自己算上一卦?那命格里,可有寒冬臘月?可有酷署驕陽?終究只是笑笑,搖搖頭,繼續(xù)趕我的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迎面下來一位年輕人,我攔住他問:“齋飯,還有嗎?”他含糊地回答:“好像還有吧?!边@不確定的答案像一根鞭子,抽在我焦急的心上。我加快腳步,忽然眼前炸開一片絢爛——漫山遍野的繡球花,藍的、紫的、粉的,像打翻了的調(diào)色盤,從山腳一直潑灑到云端。下山的游人指點著:“繡球花的上面,就是寂照庵?!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抬頭望去,果然,一片黛瓦白墻掩映在綠樹繁花之中,像是從山體里自然生長出來的。我沿著花徑一口氣登上去,眼前的景象讓我愣在原地:食堂外的空地上,到處都是端著海碗的人。有的坐在長桌旁,有的站在樹蔭下,有的干脆坐在石階上,男女老少,甚至幾歲大的孩童,都捧著比臉還大的碗,埋頭吃得香甜。沒有雅間的矜持,沒有餐具的講究,只有人間最本真的饑餓與滿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排隊的人已經(jīng)不多了,我掃碼付款前給老伴微信視頻。屏幕里她滿臉通紅,喘著粗氣,卻驕傲地宣布:“我正在努力往上爬,給我來一份!”排到我跟前,我看到幾口盛菜的大臉盆——青菜炒得碧綠,蘿卜燉得透明,南瓜蒸得金黃,還有鹵得入味的豆干和菌子,油星兒都不見,卻散發(fā)著一種清冽的香氣。個個菜盆都快見底了,供餐時間早過了半個時辰,這是最后的余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端著兩碗飯,像捧著易碎的珍寶,在人群中搜尋落腳處。終于在一株老松樹下覓得一方石凳,急忙再給老伴打個視頻。她喘著氣笑:“好,我馬上到?!蹦切θ荽┻^信號,比我碗里的飯菜更暖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所謂齋飯,原是如此樸素。青菜是后山新摘的,帶著晨露的脆嫩;蘿卜是本地的水蘿卜,清甜里一絲微辣;南瓜蒸得綿軟,入口即化,天然的甘甜在舌尖化開;菌子是雨季山林的饋贈,只以少許鹽巴吊出鮮味;還有那一勺糙米飯加饅頭,粒粒分明,嚼著嚼著,谷物的香氣便從齒間漫到心底。沒有肉腥,沒有油膩,只有土地本來的味道。我和老伴對坐著,山風(fēng)穿過花叢送來涼意,碗里的飯菜卻吃得額頭冒汗。平日里油水太足,味蕾早已被厚重的調(diào)料蒙蔽,此刻這清淡的滋味,倒像一場洗禮,讓舌頭重新學(xué)會了分辨——分辨一棵菜的生長,分辨一粒米的飽滿,分辨簡單里藏著的不簡單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好像比肉還香。”老伴輕聲說,我點頭,這香不是撲鼻的濃烈,是吃罷之后,唇齒間留下的那一點回甘,像山間的溪流,細水長流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飽餐后,我們沒有急著下山。庵堂不大,卻處處藏著心思。轉(zhuǎn)過回廊,一塊木牌靜靜立著,上面刻著一段古老的對話。寒山問拾得:“世間有人謗我、欺我、辱我、笑我、輕我、賤我、惡我、騙我,如何處治乎?”拾得曰:“只要忍他、讓他、由他、避他、耐他、敬他、不要理他,再待幾年,你且看他?!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站在牌前,署氣漸消的山風(fēng)里,這幾行字像一記清磬,敲在心上。人生在世,那能沒有委屈?職場的傾軋,鄰里的齟齬,甚至至親之間的誤解,哪一件不是鋒利的砂紙,日日打磨著人的棱角?我們總急著辯白,急著反擊,急著用同樣的惡意去回敬惡意,結(jié)果往往是傷敵八百,自損一千。拾得說的“再待幾年,你且看他”,不是消極的等待,是把時間拉長了看——那些謗人者,終究會被自己的狹隘困??;那些欺人者,終將在某個深夜被自己的良心質(zhì)問。而忍與讓,不是軟弱,是把自己騰出一片開闊地,讓清風(fēng)可以穿過,讓陽光可以照進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旁邊還有幾句:“患癡的人,一直想要別人了解他;有智慧的人,卻努力地了解自己。”我默讀良久。多少爭執(zhí),源于我們執(zhí)著于被理解、被認同,卻從不肯低頭看看自己的執(zhí)念?了解自己,原是一生的功課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后花園是繡球的海洋?;▍采钐?,一棵老樹讓我駐足——它的根須競從石板的縫隙里鉆下去,深深扎入地下,而樹桿卻枝繁葉茂,亭亭如蓋。生命總能在絕境中找到出路,這是樹教給人的道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看看天色,我們不得不告別。還有最后一處風(fēng)景在等待——洱海邊的龍龕,據(jù)說那里的晚霞,是蒼山寫給天空的情書。沿著花徑下山,繡球花在兩側(cè)搖曳,像一場無聲的送別。我回頭忘,寂照庵隱入暮色,只余幾縷炊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碗齋飯的味道,和拾得的答案,都留在了身上。一念放下,萬般自在——這大概就是蒼山想告訴每個登山者的話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