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2026年2月28日 星期六 文/月兒彎彎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村里一個(gè)老人去世了，其實(shí)，也不算老人，才六十出頭，比我爸爸大一點(diǎn)點(diǎ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年前，爸媽和村里的同齡人去看他，聽我媽說，他已經(jīng)瘦成了一把骨頭，像貓一樣蜷在炕頭，他們說話的時(shí)候他不說話，瞇著眼在一旁聽著，聽了沒幾分鐘，就睡著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媽媽說，他們臨走前，爸爸和幾個(gè)叔叔向他告別，他無力地抬抬手，聲音極輕地說:“再來浪（浪在這里是我們西北方言詞，大概是串門的意思）來昂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沒過幾天，他就去世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好像也在意料之中，因?yàn)樗及┖镁昧恕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和我爸爸算發(fā)小，小時(shí)候一起上學(xué)，長大了前后腳結(jié)婚，成家后一起喝酒，一起打工，老了還是一起喝酒，有時(shí)候也會去KTV唱歌。他們幾個(gè)男人關(guān)系好，先后嫁進(jìn)來的這些個(gè)女人們的關(guān)系也日漸親密起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雖然各自為生活忙碌，雖然也上了年紀(jì)，但來往一點(diǎn)也沒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過年的時(shí)候，我和媽媽聊天，說起了這位去世的叔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媽媽說，我那個(gè)嬸兒說:“太可憐了，兩個(gè)人打打鬧鬧一輩子，臨了臨了他先走了。自打他得了癌癥以后，眼看著治不好了，雖然也知道遲早有這么一天，但心沒那么空?？伤吡?，心里一下子空得不知道怎么才能過活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眼看著人不成了，大家說趕緊給穿老衣（壽衣），我說再等等再等等……大家說再不能等了，再等就來不及了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背過身，和我的女兒對著哭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他要咽氣的時(shí)候，示意后人讓我過去，我剛到他跟前，他就一把抓住我的手，攥得緊緊的，嘴巴張著，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只眼睛直直地盯著我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他一口氣咽了，眼淚順著眼角??噹噹（gang dang dang，方言擬聲詞，我也不知道正確的字是什么，就用這個(gè)替代吧，西北人應(yīng)該懂）地滾了下來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搬起頭收拾的時(shí)候，摸到枕頭，枕頭上濕了這么大兩灘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難過著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媽媽給我轉(zhuǎn)述了嬸兒好多好多話，說著說著眼里就蓬滿了淚花。我聽著聽著也覺得鼻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個(gè)叔叔，我其實(shí)好多年沒見過了。我印象中的他，還是個(gè)俊朗的中年男人——深眼窩，高鼻梁，棕色的眼球，棱角分明的下頜骨（大概我們這邊的人多少都帶了點(diǎn)胡人的血統(tǒng)），個(gè)子不高，但也不矮。聲音渾厚，愛笑，是個(gè)開朗的人。路上遇到我，總會笑嘻嘻地問：“小白，你爸爸呢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顧家，對嬸兒也好。那時(shí)候村里的男人大多只干地里的活兒，家里的活兒是女人們的。但他不是，他回到家會幫著喂豬、填炕（就是燒炕）、擔(dān)水、掃院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是，他和那一輩的大多數(shù)男人一樣，也打老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印象中最深的，是小時(shí)候的一個(gè)晚上。那時(shí)候我應(yīng)該還在上小學(xué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已經(jīng)都睡下了，突然傳來嬸兒很大聲很急促的敲門聲。媽媽開了門，領(lǐng)她進(jìn)屋，盤了被子坐在炕上后問她這么晚了，出了什么事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也一下子醒來了，起身坐在她們身邊。嬸兒那時(shí)候其實(shí)很漂亮的，頭發(fā)是自來卷，眉眼帶笑，打扮得很時(shí)興，只是嗓門兒有點(diǎn)大，說話總是高聲亮嗓的的，口頭禪就是“日哈他媽的……”，也不是罵人，就是習(xí)慣了——不管好賴話總習(xí)慣用這句話開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晚，她也是這樣開頭的:“日哈他媽的那不是個(gè)好東西……”原話我忘了，大意就是他倆因?yàn)橐恍┈嵤鲁臣芰耍缓髣恿耸?，她氣得不行，就巔山了（也是方言詞，就是吵架之后回娘家了），但是，天太黑了，她不敢上山，也不敢走公路，就到我家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罵了會兒男人，就開始嘮起了家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就在她倆嘰嘰咕咕的說話聲音中睡著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早上，我們大家都被一陣更大聲的敲門聲，不，也不能說是敲門聲了，準(zhǔn)確一點(diǎn)，應(yīng)該叫砸門聲，——被一陣粗魯?shù)脑议T聲吵醒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嬸兒嚇得一激靈，但又很聰明地壓低聲音說:“不得了了，日哈他媽的個(gè)這尋著來了，怎么辦呢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等一哈，還沒起來呢。”我媽大聲應(yīng)答門外，試圖拖延時(shí)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個(gè)大人慌慌張張邊穿衣服邊四處亂看，想找個(gè)躲藏的地兒?？赡鞘俏壹业膹N房啊，除了灶頭就是炕，從門口進(jìn)來屋里有什么一覽無余呀。我看她倆很緊張，我也很緊張，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大門外的砸門聲更兇猛了，我的心都跟著砸門聲哆嗦一下一下，真是嚇?biāo)懒恕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來了來了，他叔叔你再稍微等一哈?！蔽覌層殖T外喊，企圖穩(wěn)住門外暴躁的男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趕緊躲到案板底下去?！蔽覀兇謇锶思业膹N房，大多灶頭和案板一般高，整個(gè)屋里也就只有案板下面有丁點(diǎn)兒空間了。嬸兒也不說話了，呲溜一下就鉆進(jìn)去了。案板上立著炕桌，我媽趕忙把炕桌放下來，堵在嬸兒身前。我一看，炕桌離案板還有一手寬的距離，嬸兒的腦袋黑黑的，一動一動的。我好像也很懂事，急忙把案板上的一朵包包菜放在炕桌腿腿上，還是能看見里面藏了人，我又把抹布和笤帚也塞進(jìn)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砸門聲又響起來了，“咚咚咚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媽沒法子了，看了一眼案板，就出去開門了，我趕緊跳上了炕，捂了被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他叔叔這一大早的怎么了……”我媽假裝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婆娘你家來著沒？”叔一邊說話一邊大踏步往屋里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沒，沒見，娟兒媽沒在家嗎？”我媽一邊說話一邊往他腿邊走，攔人的意圖很明顯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其實(shí)，按理來說，不管是我媽，還是叔叔，都有點(diǎn)不禮貌的，但當(dāng)時(shí)，誰顧得上禮貌呢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三兩步就進(jìn)了廚房，坐在炕沿上呼哧呼哧喘氣，也許是氣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沒見娟兒媽，可能是走她娘家去了，反正我家沒在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為了證明我媽沒說謊，我也使勁點(diǎn)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是，眼睛總是控制不住往案板那邊看，我怎么看怎么覺得嬸兒沒藏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叔叔一把抓起我捂著的被子，我嚇得哇哇大叫，躲到了炕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沒在被子里找出人，他又坐在炕沿，瞪著眼睛四處搜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真沒到我家來，你要不去其他地方找找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不耐煩地打斷了我媽:“沒去她娘家，我是跟著她的腳印尋上來的，腳印在你家門口就沒有了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也許是我的視線太過明顯，也許是嬸兒藏得太不嚴(yán)實(shí)，總之，說著話的他突然暴起，徑直走向案板，一把提起炕桌扔在了炕上，我放的包包菜碌碌滾到了地上，笤帚飆到了門口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嬸兒就那么明晃晃地暴露在他眼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看得出來，她有點(diǎn)慌亂，但臉上還是露出了尷尬或者討好的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看到嬸兒笑了，我松了一口氣，想著也許，叔叔也會笑。如果大家都笑了，那事情也就過去了，我那時(shí)候還是有點(diǎn)兒懂“相逢一笑泯恩仇”“伸手不打笑臉人的”。大人生氣簡直太可怕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是，沒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叔叔奔過去，一把拽住嬸兒，把她扯出來，我們都來不及反應(yīng)，叔叔就已經(jīng)扯著他的老婆出了廚房，出了院子，出了大門。我媽媽緊跟著追了出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跳下炕，穿了鞋，也追出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等我追到場里，他倆已經(jīng)各撈起一把鐵锨干起仗來了。鐵锨舞來揮去，看著危險(xiǎn)極了。旁人已是無法近身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和媽媽只能在邊上干著急，這鐵锨要是鏟到身上，那得多大的口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到底是女人，沒幾分鐘，發(fā)了狠的男人幾鐵锨就把嬸兒打倒在了地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天神爺喲，日哈他媽的這男人要把人往死里打哩……”女人除了哀嚎，好像再也做不了什么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然后，他像拽死狗一樣的，一路扯著自己的女人回家了，土路上留下了一串長長的、歪歪扭扭的印子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太美好的記憶，對不對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我記得很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現(xiàn)在他走了，深埋于黃土之下。臨終前枕過的枕頭上洇濕了那么兩大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想起那個(gè)夜晚，想起案板底下那雙黑黑的眼睛，想起鐵锨揮舞時(shí)揚(yáng)起的塵土，想起土路上被拖出的那道痕跡，也想起媽媽說“他瘦成一把骨頭，像貓一樣蜷在炕頭”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人這一生，原來是這樣收梢的——不管曾經(jīng)多大力氣，最后都輕得像一句話，像一滴淚，像枕頭上洇開的水漬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個(gè)愛笑的男人，那個(gè)兩鐵锨把老婆打倒在地的男人，那個(gè)喂豬填炕擔(dān)水掃院子的男人，那個(gè)臨死前攥緊她的手、眼淚滾下來的男人—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走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人死燈滅，我也只是一個(gè)旁觀者罷了，只是心里很復(fù)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