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2月27日，我們一行人來到常青老先生家中。門一開，暖光裹著茶香迎出來，他站在門邊，銀發(fā)整整齊齊，腰背挺直得像一桿老槍——九十二歲的人，眼里仍有光，是硝煙里淬出來的，也是鏡頭后守了半生的溫熱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有人遞上一束花，紅的黃的紫的，簇得熱鬧。他接過去，沒急著聞，先低頭看了看包裝紙上的褶皺，又抬眼笑：“這花，比當年戰(zhàn)地醫(yī)院窗臺上的還精神?！痹捯粑绰?，屋里已漾開一片笑。那束花后來一直擺在客廳的矮柜上，紅紙未拆，像一面小小的旗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合影時他坐在中間，手捧那束花，不刻意挺胸，卻自有一股端然。左邊是穿深藍外套的志愿者，右邊是穿灰馬甲的協會代表。沒人喊“看鏡頭”，只聽見快門輕響，像當年他按下萊卡快門時那一聲“咔嚓”——幾十年了，還是那么輕，那么準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門口貼著紅對聯，字跡遒勁，“山河無恙”四個字映在他花白鬢角上。他站在那兒，沒穿軍裝，也沒戴勛章，可你一眼就認得出：這是從長津湖雪地里走來的人，也是在唐山廢墟上架起三腳架、拍下第一縷晨光的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他講起抗美援朝，不提“苦”，只說“那時雪太厚，膠卷得揣懷里捂著才不脆”；說起唐山地震，也不說“險”，只笑：“我背著相機跑進廢墟，拍完一卷，回頭發(fā)現鞋底被鋼筋扎穿了——還好，底片沒濕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泛黃的紙，是當年部隊發(fā)的攝影學習筆記，邊角卷了，字跡卻清清楚楚。我們圍坐，他指著其中一行：“取景要留氣口，人再小，也要給天留一半?！薄瓉硭娜耍瑥膩聿皇前讶丝蜻M畫面，而是讓人站在天地之間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相冊攤在膝頭，一頁一頁翻過：雪地行軍、坑道讀報、震后第一面紅旗、重建工地上的少年焊工……他手指停在一張合影上，三個年輕戰(zhàn)士摟著肩，笑得露出牙齦。“就這張，”他輕聲說，“洗出來那天，兩個兄弟已不在了?！蔽堇镬o了一瞬，窗外風過樹梢，沙沙地響，像快門聲，又像當年戰(zhàn)壕里的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他說話時手勢不多，但每抬一次手，拐杖就輕輕點一下地，像打拍子。講到遲浩田副司令員在救援照片上簽字那張，他忽然坐直了些：“那不是簽字，是摁的手印——泥水里抬人，沒工夫找筆?！蔽覀凕c頭，他卻擺擺手：“別光記這些。你們知道我為啥拍了四十多年唐山？因為這里的人，倒下去，是磚；站起來，是樓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張廢墟救援照就掛在客廳墻上，沒裝框，只用圖釘釘著。照片里人影模糊，可你能看清每一道彎下的脊背，每一只摳進碎石的手。他說：“我不是拍英雄，是拍手。手會累，會抖，可只要還扒著、扛著、托著——光就從指縫里漏出來了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展板上的他穿著舊軍裝，胸前勛章排得整齊，可最打眼的，是展板右下角一張小照：他蹲在唐山鋼廠門口，正給一群孩子調相機，陽光落在他花白的睫毛上，也落在孩子舉著的、歪歪扭扭的“歡迎常爺爺”紙板上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臨走時他送我們到院門口，沒多說話，只把那束花分出幾枝，塞進我們手里：“帶回去，插瓶里，別等它謝?！?lt;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回頭，他還站在那兒，身影被夕陽拉得長長的，像一幀沒按快門的老照片——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底片未顯，卻已顯盡山河與人間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