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站在街心,風里裹著糖炒栗子的暖香,右手不自覺地比了個“V”——不是刻意擺拍,是心里真歡喜。淺藍羽絨服被風吹得微微鼓起,像一只停駐在古街上的小雀。頭頂一串串紅燈籠隨風輕晃,光暈在青石板上跳動,映得人眉梢也染了喜氣。行人從身邊掠過,有提著菜籃的老奶奶,有舉著自拍桿的年輕人,還有牽著孩子慢悠悠踱步的夫妻。這街不寬,卻盛得下整座城的煙火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往前走幾步,檐角翹起,像飛鳥收攏的翅膀。木墻斑駁,不是破敗,是時光蓋下的印章。我伸手摸了摸墻皮,粗糲微涼,指尖卻燙著——剛從燈籠底下走過,那紅光仿佛滲進了皮膚里。一位穿紅襖的姑娘提著紙袋從我身旁經(jīng)過,袋口露出半截春卷,油星兒在燈籠下泛著金光。我笑了,她也回頭一笑,沒說話,可那一瞬,像共飲了一盞溫熱的茶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往里,人聲更稠了。有人在店門口試穿繡花鞋,有人蹲在攤前挑桃木梳,還有小孩踮腳去夠檐下垂下的小風鈴。“?!币宦?,清亮得讓人心尖一顫。我停下,看一位老師傅坐在竹椅里編燈籠骨架,竹絲在他指間翻飛,快得幾乎帶出殘影。他抬頭沖我點點頭,我沒說話,只把圍巾往上拉了拉——風忽然大了些,可心里卻靜得很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又回到那條掛滿燈籠的街口,這次我站在斜陽剛退、暮色初染的當口。紅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,不是電燈那種冷白,是暖黃,像一小團一小團凝住的夕陽。我再次舉起手,不是比“V”,只是攤開掌心,接住一縷從燈籠里漏下來的光。它軟軟的,不燙,卻讓我想起小時候過年,外婆把壓歲錢塞進我手心時,那紙幣上也帶著這樣的溫度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石板路被踩得發(fā)亮,縫隙里鉆出幾莖青苔,倔強又溫柔。我看見一家三口從對面走來:爸爸穿黑衣,媽媽穿紅衣,孩子裹在綠棉服里,像一枚被春風托著的嫩芽。他們沒看我,只低頭說著什么,孩子忽然指著燈籠咯咯笑起來。我悄悄放慢腳步,沒跟上去,也沒走開,就站在原地,看他們?nèi)谶M那一片暖紅里,像一滴墨落進糖水,慢慢化開,甜得不聲不響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天陰著,云層低低地壓著屋脊,可整條街卻亮得驚人。紅燈籠是火種,是印章,是寫在青灰底色上的朱砂批注。我站在街中央,不趕路,也不找什么。就站著,看燈籠光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流淌,像一條條小小的、靜默的河。有人擦肩而過,衣角帶起一陣風,風里有艾草香、有烤紅薯的焦甜、還有不知誰家窗里飄出的粵語老歌。我忽然覺得,所謂“年味”,未必是鞭炮震耳,有時,就是這一盞燈、一堵墻、一陣風,和風里恰好飄來的那句“月光光,照地堂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最后我停在一家鋪子前,檐下燈籠排得整整齊齊,像一串待拆的祝福。我抬手,又比了個“V”——這次不是對鏡頭,是對自己。長發(fā)被風撩起,我也沒去按。就讓風來,讓光來,讓這街、這燈、這人聲鼎沸的尋常日子,一并落進我眼里,再慢慢釀成心里的酒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走的時候我沒回頭,可我知道,那紅,那光,那青石板上晃動的影子,已經(jīng)長進我腳步里了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原來所謂遠方,有時不過是你愿意多看一眼的街角;所謂歸途,不過是把一盞燈,悄悄揣回了心上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