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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與塵?！つS主人原創(chuàng)散文

默齋主人

<p class="ql-block">暮色與塵埃·默齋主人原創(chuàng)散文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黃昏滲進(jìn)來時，是沒有聲音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先是我杯中那片將沉的茶葉，黯了下去。接著，木桌的紋路、指尖的輪廓、墻上那幅畫的留白處，都像被施了法術(shù)，褪成同一種啞光的灰。窗外的市聲退潮般遠(yuǎn)去，剩下一種沉甸甸、毛茸茸的靜。我坐著，感覺自己正緩慢沉入一杯巨大、冷卻、透明的琥珀。時間，在此刻凝結(jié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于是，那些塵埃，便在這凝滯的光里，開始懸停的、無望的舞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下午會議的冷氣，還黏在皮膚上。領(lǐng)導(dǎo)的話語懸浮空中，光滑，抓不住。他話音一落，掌聲便轟地炸開——一排訓(xùn)練有素的浪。我的掌聲，總在第三秒才遲疑落下，像浪退后，一粒孤零零擱淺在沙上的貝殼。我知道，快了是諂媚，慢了是不馴，只有這三秒的裂隙，叫作得體。就在那裂隙里，我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響，看見前排同事耳根因用力鼓掌而漲起的、不真實的紅。累。不是身的累，是與那身名叫“得體”的鎧甲，搏斗后的虛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虛脫有重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它壓在舌根，是年夜飯桌上，我用自己一次無關(guān)痛癢的失敗，化解表弟新車帶來的沉默時，那碟被端出、涼透了的笑話。滿桌笑聲找到了出口，我的心卻“咔噠”一響，像有什么小機關(guān)，永久鎖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它附在指尖，是酒局上，我照規(guī)矩用左手托住杯底，敬向一位前輩。杯中分明是水，他卻仰脖，喉結(jié)滾出烈酒的豪邁。液體劃過他頸側(cè)賁張的血管。規(guī)矩護著體面，內(nèi)里是一場無聲的、尊嚴(yán)的塌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最重的一粒塵埃，關(guān)乎一個“借”字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好友開口時，眼里有火燎過的焦黑。錢，我給得爽快?？晒硎股癫睿环荽蛴」ふ慕钘l，連同那句“利息按銀行的吧，省心”，像一道影子，緊隨而去。話出口的剎那，我看見他眼底那片焦黑“噗”一聲熄了，只剩冰冷的灰燼。一種更透明、更堅固的東西，在我們之間瞬間凝結(jié)。我維持著臉上的平靜，心里卻有個聲音在尖笑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看啊，你這冷靜的、絕緣的、永不犯錯的人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借條，是一把精巧的冰鎬，鑿開了情分，也鑿出我靈魂深處，那口自私的、寒氣刺骨的深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坐在越來越濃、幾乎成為固體的暮色里，被這口井的寒氣，凍得打了個哆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忽然，毫無道理地，鼻尖嗅到一股氣味——粗黃紙包裹的紅糖，混著陽光曬過的豆角，和灶膛里柴火灰燼的暖烘烘、近乎愚笨的氣息。是外婆。那些年月，人情是看得見、摸得著、有重量的東西。幾個雞蛋，一包紅糖，在沉默中放下，又在沉默中被另一些實物抵還。沒有言語，沒有計算，只有手掌與食物交換時，那一點點真實、糙礪的體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我們，活成了一群情感的精算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用“三日”丈量親疏，用“紅包”叩響門扉，用“借條”焊接信任。我們把活生生的人情，風(fēng)干、壓扁，制成一張張標(biāo)準(zhǔn)化的、永不透支也永不增值的社交貨幣。我們規(guī)避了所有風(fēng)險，也閹割了所有莽撞的溫?zé)帷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夜，終于像一塊浸透冰水的厚重絨布，“啪”一聲，罩了下來。遠(yuǎn)方的燈火，是這塊布上被燙出的、一排排規(guī)整而冷漠的窟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種近乎暴烈的渴，從喉頭燒起。不是渴水。是渴求一次失手，一次越界?？是笤谡坡暲讋訒r，死死捂住耳朵；在敬酒如儀時，打翻那杯透明的液體；在好友窘迫的眼神前，撕掉那張該死的借條。我渴望被這密不透風(fēng)的“正確”狠狠絆倒，摔斷幾根名為“體面”的肋骨，讓溫?zé)?、猩紅、會痛的血汩汩流出來，證明我這具軀殼里，還有些許未死的、活物的野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燈，關(guān)掉了。黑暗擁上來，厚實而具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只有塵埃，和我這具渴望失格卻終未失格的軀體，在繼續(xù)沉降。它們落進(jìn)我的眼，我的喉，我千瘡百孔的得體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嗆人，卻再無一聲咳嗽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