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天下著小雨,車間里比往?;璋敌?。日光燈管嗡嗡響著。我那時才二十出頭,剛從技校分到這家服裝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工作間在二樓,一個小房間有六個工作臺,進屋要經(jīng)過一條窄過道。說是過道,其實也就是一人多一點寬,一邊堆著成捆的布料,一邊靠著墻。不知道誰在圖方便,把個鐵皮畚箕隨手擱在過道上了。我端著茶杯去打水,一腳踢上去,哐當(dāng)一聲,茶水也濺了一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些被大家都看到了,我們車間公認有學(xué)問的一位師傅,他正瞇著眼看我手忙腳亂地扶好了畚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把畚箕往墻外邊挪了挪,沒說話。李師傅忽然說:“我們還是放好,就擱原地?!彼媚_尖把畚箕撥回原來的位置,正擋在過道邊。“你看著啊,等會兒絨琳過來,我打賭她準(zhǔn)不會碰到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絨琳。我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。她跟我同批進廠,分在隔壁整理組。經(jīng)常被調(diào)過來幫忙干話。我們這批二十幾個人,她說話帶點傲氣,但是那種軟軟糯糯的,尾音輕輕往上揚,聲音亮亮的。平時中午吃飯后,我們都在四處玩,她就一個人坐在窗邊,拿本書翻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都知道她看的什么書,這和她的家境有關(guā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過道那頭傳來腳步聲。李師傅手里夾著根煙,沖我努努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絨琳端著茶缸走過來,步子不快不慢。她穿廠里發(fā)的藍色工作服,袖口挽了兩道,露出一小截手腕。走到畚箕跟前,她沒低頭看,只是腳下一頓,膝蓋微微往外側(cè)了側(cè),整個人像片葉子似的,順著畚箕的邊緣輕盈地走了過去。茶缸里的水晃都沒晃一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聽見自己的呼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走過去兩三步了,才回頭看了一眼,大概納悶我們倆為什么杵在那兒。李師傅沖她擺擺手:“沒事沒事?!彼c點頭,走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個點頭的動作也很輕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師傅掏出煙盒,磕出一根夾在手上,沒點,因為車間里是不能抽煙的,師傅就用這個動作解了煙癮,好象不拿煙夾著就說不了話一樣:“看見沒有?”他說,聲音壓低了,“人家這叫什么,這叫教養(yǎng)。走路有走路的樣,眼里有活,心里有人。那畚箕放那兒,她早看見了,人家不躲不閃的,就那么自然地繞過去,一點都不顯得別扭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站在那兒,看著過道盡頭已經(jīng)空蕩蕩的拐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我留意過很多次。絨琳走路確實跟別人不一樣。車間地上常有線頭、布屑,別人踩過去踩過來,她從來繞著走,繞得不著痕跡。有回下大雨,門口積了一灘水,我們都是一腳跨過去,她不知從哪兒找來兩塊磚頭,墊在水里,讓大家踩著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二十多年過去了。有時候夜里睡不著,會想起那條窄過道,想起那只鐵皮畚箕。絨琳繞過它的時候,步子那么輕,像怕驚著誰似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那個雨天,那道日光燈的白光,那個輕輕繞過去的背影,一直擱在我心里頭。擱在那兒,也不占地方,就是偶爾想起來,覺得那時候真年輕,年輕到會為一個人走路的樣子,記上二十年,甚至更長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小說為aI作品,故事如有雷同,請不要對號入座。作品須同作者商議后才能轉(zhuǎn)摘。謝謝!——??聽雨2026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