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第一場春雨剛過，空氣里還飄著濕漉漉的甜。奶奶挎起那個(gè)磨得發(fā)亮的紅柳框，招呼我跟她去撿地軟。我那時(shí)小，哪里認(rèn)得什么地軟，只覺得雨后的一切都是新鮮的，便像條尾巴似的，屁顛地跟在后頭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泥土被雨水浸透了，顏色變得深起來，像剛剛出爐的黑鐵，邊緣泛著不均勻的黃?？萘艘欢牟萑~子，經(jīng)這雨水一泡，竟顯出幾分透明的金黃來，軟軟地伏在地上。就在這金黃與深黑之間，有一些極淡的綠點(diǎn)子冒出來，嫩嫩的，像是大地剛從夢里醒來的第一個(gè)哈欠。泥土的氣息混著草根的清香，濃濃地往鼻子里鉆，那種味道，至今還在記憶里留著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奶奶低下身子，枯瘦的手指在草叢里靈巧地翻動(dòng)著。她把那些雜草輕輕撥開，便露出藏在下面的地軟。我湊過去看，那東西墨綠墨綠的，薄薄一片，軟塌塌地貼在地上。我嚇了一跳，以為是蟲子，又覺得不像——它那樣安靜，那樣柔軟，倒像是泥土開出的別樣的花朵，一種沒有花瓣、沒有枝干、只貼著地皮開的花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也學(xué)著奶奶的樣子蹲下來，小手在草叢里胡亂摸索。先是抓了一把發(fā)霉的草葉，黑乎乎的，覺得像；又撿起一塊爛樹根，也黑乎乎的，還是覺得像。最可笑的是，我竟把幾顆散落的羊糞蛋也鄭重地拾起來，捧到奶奶面前。奶奶一看，笑得直不起腰來，眼角的皺紋在臉上蠕動(dòng)。她伸手把我手里的東西拍掉，笑著說：“去耍吧，這不是你干的事兒?！?lt;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正說著，一陣風(fēng)就來了。那風(fēng)啊，真像一只看不見的手，先是輕輕扒開陽坡的凍土，又扒開背洼里的薄冰，然后捏著嗓子一吹，溝沿上的柳條就爆出了嫩黃的芽苞。風(fēng)從奶奶身邊過的時(shí)候，還調(diào)皮地撩起她額前的幾縷白發(fā)，那些白發(fā)在風(fēng)里飄呀飄的，像是也在笑我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在濕潤的黃土地上跑來跑去，留下一串串小小的腳印。那腳印遠(yuǎn)遠(yuǎn)看去像一條條毛毛蟲爬在地里。跑累了，便到溝底的小河邊去找春天殘留的冰塊。果然，在背陰的石頭縫里，還有幾塊亮晶晶的冰。我偷偷瞧奶奶還在遠(yuǎn)處低頭撿著，便飛快地抓起一塊塞進(jìn)嘴里。那冰涼涼的、硬硬的，在舌尖上慢慢化開，有一股泥土的甜味兒。吃完了，又撿起河邊的小石子往水里扔，看水花濺起來，又落下去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回家的時(shí)候，奶奶的框子里已經(jīng)裝了大半墨綠的地軟。她坐在窯洞前的小凳上，把地軟倒出來，仔仔細(xì)細(xì)地揀去雜草和泥土。那些地軟經(jīng)過她的手，便干凈了，軟軟地?cái)傇谀抢铮袷窃跁裉?。曬上幾個(gè)日頭，它們就縮成了小小的一團(tuán)，黑黑的，干干的，被奶奶再次裝進(jìn)框子里，掛在窯掌吊鉤上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那框子平時(shí)是舍不得動(dòng)的。只有到了逢年過節(jié)，奶奶才會(huì)踮起腳把它取下來，抓出一把用溫水泡開。那干縮的地軟遇了水，竟又活過來似的，舒展成原先的模樣，墨綠墨綠，肥嘟嘟的。奶奶用它們或做成包子，或炒洋芋擦擦。有時(shí)也炒雞蛋——肯定招待客人，畢竟雞蛋要留著換鹽，哪能常吃呢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如今，我才明白，地軟是一代人充饑的東西，也是一代人餐桌的美味。有時(shí)，我還覺得在草未綠、花未開的時(shí)候，它是大地的胎記，是春天的美人痣，不張揚(yáng)，不招搖，卻最早告訴人：春天來了，希望來了。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