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清晨的蘇堤，薄霧還浮在湖面，像一匹未拆封的素絹。我照例沿著柳浪聞鶯那截路慢慢走，風(fēng)里有微涼的水氣，也有新葉初綻的清甜。遠(yuǎn)處山影淡得幾乎要化進(jìn)天光里，唯有那座塔尖，在霧中若隱若現(xiàn)，像一句欲言又止的宋詞。湖面浮著碎金，幾座亭子靜立水畔，飛檐輕翹，仿佛隨時(shí)要隨風(fēng)飛去——可它們已在此守了六百年，比我的晨跑路線還固執(zhí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走到映波橋附近，抬頭便見那座塔。它不似雷峰塔那般有名，卻自有筋骨：層層疊疊的檐角托著天光，金頂在晨陽里一閃，不刺眼，只溫潤。塔下樟樹新綠，枝葉間漏下的光斑，在青石階上輕輕跳動(dòng)。我常在這兒駐足片刻，不是為仰望，而是為等一陣風(fēng)——風(fēng)起時(shí)，檐角銅鈴輕響，整條蘇堤便醒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往前，是那座臨水的亭子，櫻花開得正盛。去年此時(shí)，花瓣還浮在水面，像一葉葉粉白的小舟；今年花期略早，枝條垂得更低，幾乎要蘸著水寫字。石橋斑駁，橋壁上刻的字早已模糊，倒映在水里，反倒更清晰些。亭中無人，只一張木凳，我坐下歇腳，看幾只麻雀在欄桿上跳來跳去，仿佛它們才是這春色里最自在的主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午后斜陽西下，我繞到蘇堤西端。湖面鋪開一匹熔金，古塔的影子斜斜地臥在水里，被波紋揉得柔軟。塔身的飛檐在余暉里鍍上暖邊，像被時(shí)光悄悄描了金線。岸邊柳枝垂落，影子也長，人影、塔影、柳影，在水里輕輕交疊——原來春色不必濃墨重彩，只要光、水、影三樣齊了，便自成一幅畫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傍晚人漸多起來。石橋上游客緩步，亭子里有人支起畫板，還有孩子蹲在水邊數(shù)游過的錦鯉。我買了一支藕粉桂花糖藕，邊走邊吃，甜糯微涼。湖風(fēng)拂面，帶著荷葉初生的微澀香。遠(yuǎn)處山色已染成青黛，而近處的亭臺(tái)樓閣，輪廓卻愈發(fā)清晰——原來蘇堤的妙處，正在于它不爭高，不搶眼，只靜靜鋪展在湖與山之間，把春色一寸寸，勻勻地分給路過的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歸途經(jīng)過壓堤橋，湖面浮著整片云影，幾座亭子倒映其中，虛實(shí)難分。我忽然明白，蘇堤春色從來不是某一處風(fēng)景，而是人走著走著，心就慢了下來；眼看得多了，便不再急著框取，只任那山、那水、那塔、那亭、那風(fēng)，一并流進(jìn)日常的縫隙里——像一勺藕粉融進(jìn)溫水，無聲，卻讓整日都變得清甜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回家后鋪開宣紙，蘸墨寫下“謝謝欣賞”四字。筆鋒收處，蓋上一方閑章。不是謝誰，是謝這蘇堤，年年如約，不聲不響，把春天種在人必經(jīng)的路上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