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1983年的正月初五，乾縣姜村的寒風還裹著殘冬的凜冽，那是我生命里最冷的一個春節(jié)，也是一枚皺縮的蘋果，刻進骨血、一生難忘的開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彼時的家鄉(xiāng)，黃土朝天，田地里只長麥子，不見半棵果樹。乾縣乃至周遭縣域，不產(chǎn)蘋果，物資匱乏的年月里，蘋果是連商店貨架都登不上的稀罕物。久病臥床的父親，氣息微弱，卻在混沌中輕輕呢喃，說想吃一口蘋果。這微小的心愿，像一根細針，扎得全家人心頭發(fā)酸。附近的村莊、商店、縣城買不到蘋果，爺爺嘆著氣說，也許在武功火車站能買到。武功火車站距離我們家三、四十公里，是方圓數(shù)十公里內唯一的火車站，人流往來密集，商貿相對活躍。不管爺爺說的對錯，我沒有猶豫，二話不說，推起家中那輛舊自行車，一頭扎進料峭的春風里，車輪碾過石子路，每一圈都載著對父親最懇切的期盼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三、四十公里路，在如今不過半小時車程，可在四十多年前，是顛簸的石子路，是刺骨的寒風，是年少的我拼盡全力的奔赴。終于趕到武功車站，正月初五的火車站，沒有我想象的熱熱鬧鬧，相反十分冷清，尋遍街角和車站，只在一處賣花生瓜子的小攤上，見到三枚早已縮水、皮發(fā)皺的蘋果，見我要買，商販說十元錢，那時候，十元錢是普通職工大半個月的薪水，也是我們一家人省吃儉用一年的積蓄，可我毫不猶豫地買下了這三枚小小的蘋果。拿起蘋果抓緊時間往回趕，往返近四個小時，汗水浸透了衣衫，手腳凍得發(fā)麻，心里卻只有一個念頭：快一點，再快一點，讓父親吃上一口蘋果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回到家，我小心翼翼削去蘋果皺巴巴的皮，果肉早已失去水分，干癟寡淡。我將切成小塊的蘋果喂給爸爸，爸爸咬了一口，眉眼間盡是滿足，慢言細語地說：甜，甜。 那一聲甜，是我一生聽過最心酸的贊美，也是我此生唯一為父親認認真真做過的一件事。我總以為，這枚蘋果是盡孝的開始，卻不曾想，竟是結束。四天后的正月初九，午飯將至，父親永遠地離開了我們，年僅五十九歲。子欲養(yǎng)而親不待，孔圣之言，彼時方知字字泣血。那三枚皺縮的蘋果，成了我與父親之間，最沉重也最溫柔的念想，往后歲歲年年，一遇蘋果，便淚濕衣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歲月倥傯，光陰輾轉。曾經(jīng)連一枚蘋果都難以尋覓的姜村，在時代的春風里，換了人間。村里一位鄉(xiāng)賢紳士，感念故土貧瘠，百姓窮苦，開乾縣招商引資先河，在姜村四隊租賃百余畝土地，栽種蘋果樹，秦冠、富士、喬納金、嘎啦……昔日不見果樹的黃土地，一夜之間披上了綠裝。從一株苗到一片林，從一片林到一座村，姜村憑著早熟的嘎啦蘋果，聲名遠揚，成了遠近聞名的“蘋果村”、“嘎拉村”。曾經(jīng)貧瘠的土地，結出了致富的果實，鄉(xiāng)親們的腰包鼓了，日子甜了，再也沒有人會為一枚縮水的蘋果，奔波三十公里路；再也沒有人會用大半個月的薪水，買三枚干癟的果實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的姜村，春有繁花，秋有碩果。每年三、四月，滿地的蘋果花便開得轟轟烈烈，白里透粉，綴滿枝頭，像落了一場溫柔的雪，把整個村莊裹進香甜的夢里。待到秋風起，最早成熟的嘎啦蘋果掛滿枝頭，紅彤彤、脆生生，咬一口，汁水四溢，甜透心脾。家鄉(xiāng)的蘋果，從無到有，從有到優(yōu)，從稀罕物變成尋常果，從糊口的念想變成致富的產(chǎn)業(yè)，這是時代的饋贈，是故土的新生，是幾代人盼了一輩子的好日子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每每站在蘋果園里，看著滿樹碩果，聞著滿園果香，我總會想起1983年的那個正月，想起奔波在石子路上的自己，想起父親吃蘋果時滿足的笑容。眼前的蘋果飽滿多汁、香甜可口，再也不是當年那三枚皺縮干癟的模樣，可在我心里，最甜的，永遠是父親口中那一枚縮水的蘋果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一枚蘋果，藏著半生思念，載著一世遺憾，也見證著故土的滄桑巨變。父親走了，可他想吃蘋果的心愿，早已在姜村的土地上，開成了花，結滿了果。春風吹過蘋果花海，我總覺得，那是父親在看著這片他未曾見過的富饒；果香飄滿村莊，我總覺得，那是父親在回應我一生未改的牽掛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蘋果依舊，歲月流轉，親恩難忘，故土常新。那枚1983年的蘋果，永遠懸在記憶的枝頭，甜著，也疼著，提醒我珍惜當下，也慰藉我：所有未說盡的愛，未完成的孝，都化作了家鄉(xiāng)漫地遍野的果香，歲歲年年，永不消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【作者簡介】：趙明博，1962年生人，大學學歷，中國茶葉學會會員，國家高級評茶師，甲辰年西安點茶大賽評委。中國攝影著作權協(xié)會會員，中國民俗攝影協(xié)會會士，陜西省攝影家協(xié)會會員，陜西民俗攝影協(xié)會會員、陜西省作家協(xié)會會員，陜西省散文學會會員，西安市文藝兩新聯(lián)合會會員、陜西省健康快樂促進會副會長、西安高新區(qū)攝影家協(xié)會副主席、西咸新區(qū)攝影家協(xié)會會員、人民攝影家協(xié)會會員、咸陽市攝影家協(xié)會會員，咸陽市作家協(xié)會會員。陜西茗語軒藝術品有限公司、陜西尚唐百味餐飲有限公司、陜西明睿博遠商貿有限公司、肆拾玖坊乾州運營中心創(chuàng)始人。曾任陜西茶人聯(lián)誼會副會長、《西部風情》雜志社常務社長、中國記者聯(lián)合會《絲路發(fā)現(xiàn)》雜志執(zhí)行主編，在《人民日報》、中宣部《學習強國》平臺等多家媒體發(fā)表文章數(shù)篇；攝影作品《秘境乾陵.乾陵夕照》入展第22屆平遙國際攝影大賽并獲獎。</p>